手机又震动了。她走回沙发,看到屏幕上除了银行的入账通知,还有一条父亲的消息:「钱收到了吗?不够就说。」
典型的父亲式问候。不问好不好,不问在做什么,只问钱够不够。
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也许真的认为,只要钱够,一切就都够了。在他的世界里,金钱可以解决99%的问题。剩下的1%,是钱还不够多。
这套逻辑在他的事业上所向披靡。他靠这套逻辑从一个普通职员做到副总。他相信这套逻辑适用于一切,包括父女关系。
所以他不断地打钱,送昂贵的礼物,带她去高级餐厅。他在用他唯一相信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甚至有些可怜地,试图做一个“好父亲”。
而她的冷漠、她的疏离、她的不配合,在他眼里或许不是情感的拒绝,而是某种……“报价不够高”的信号?
所以他才一次次地加码。从一万五到两万,从普通餐厅到米其林,从大众奢侈品到顶级限量款。
这个认知让苏晓晓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悲哀。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和父亲对抗,对抗他的冷漠,对抗他的物质主义。可现在她发现,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战场上。
这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一个拼命说英语,一个拼命等中文。说英语的人觉得自己已经倾尽所有,等中文的人只觉得一片噪音。
夜幕开始降临。苏晓晓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客厅里。
内疚感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该怎么做?继续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中文?还是尝试去理解那些她一直厌恶的英语?
又或者,有没有第三种语言?一种他们都能懂的、关于爱和陪伴的语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苏晓晓望着那些光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父亲之间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人生逻辑的碰撞。
他相信努力、奋斗、物质保障就是爱的一切。
她渴望陪伴、理解、情感共鸣才是爱的核心。
他们都是对的,也都错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点光,然后彻底暗下去。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
苏晓晓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感到愤怒或委屈。
她感到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反应。
然后她发现,明白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她还是那个她。两万元还是会准时到账,昂贵的礼物还是会不断送来,沉默的晚餐还是会照常发生。
而她,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孤独,如何回应那些她不需要却已经收下的“爱”。
夜色深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层公寓里,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独自坐在黑暗中,第一次看清了成人世界的无奈——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困境没有出口,有些爱即使存在,也永远无法以你需要的方式抵达。
她只是过早地,看到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