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后，炭火盆烧得正旺。
第五副碗筷已经收起，但那个位置的空缺感更加强烈。
“晓晓，”爷爷卷着旱烟，“你妈今年有联系吗？”
苏晓晓摇头：“暑假寄过明信片。”
奶奶纳着鞋底：“她该恨我们的。我们没劝住她。”
“不关你们的事。”苏明远声音干涩。
“怎么不关？”爷爷磕了磕烟杆，“要是当年骂醒你……”
灶台老钟敲响十一点。远处有孩子放鞭炮的尖叫。
“你妈最后一次在这里过年，”奶奶看着火苗，“是你八岁那年。明远刚升副总，三十晚上才回来，电话没停过。”
苏晓晓记得那个春节。妈妈给她穿红棉袄，爸爸带了大洋娃娃。她想要爸爸抱抱，可爸爸一直在书房打电话。
“吃年夜饭时，阿芸给你爸盛了汤。”奶奶说，“你爸看都没看，对着手机说‘条款必须改’。那碗汤，在他手边凉透了。”
苏明远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守岁，”爷爷声音低沉，“你妈抱你在院子里看星星。我听见她说：‘晓晓，以后别学你爸。人活着，不能光往前冲，得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炭火爆出火星。
“我那时就该听懂。”爷爷苦笑，“她不是说给孩子听，是说给我们听。”
“第二天她就走了。”奶奶揉揉眼睛，“说城里还有工作。可那年春节，单位放七天假。”
苏晓晓胸口发闷。想起妈妈离开前紧紧抱她，身上有好闻的颜料味：“晓晓要勇敢，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妈妈爱你。”
那时她不懂“不管发生什么”。
现在懂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鞭炮声炸响，烟花照亮夜空。
爷爷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门外夜空朗声说：
“阿芸！又是一年！你在外边好好的！晓晓我们看着，你放心！”
声音很大，压过鞭炮声。
苏明远一动不动。火光在他脸上明灭，眼里没有愧疚，只有压抑的倔强。他扯扯嘴角，像苦笑，又像不服。
奶奶也端起酒杯，眼圈通红：“阿芸……有空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两个老人仰头饮尽。
辣。也苦。
守到凌晨，爷爷奶奶去睡了。苏晓晓回房躺下，听见隔壁父亲辗转的声音。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张床睡三个人。她在中间，左手拉妈妈，右手拉爸爸。爸爸鼾声轻，妈妈身上有颜料味。
现在床很大，很空。
初一清早，苏晓晓走出房间。
父亲站在院里看燕巢，肩上落着薄霜。他换回了那身质地精良的西装，昨夜那一瞬间的松动与疲惫，已像晨雾般从他身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