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循环:挣扎变得不再激烈,而是某种疲惫的蠕动。挣脱的动作不再完整,只是扯开了几个关键的结——但还有更多的结存在着。
第四个循环:她不再试图挣脱了。她开始和那些缠绕她的线共存,甚至开始利用它们——用线撑起身体,用线作为支点移动。
她停下来,喘得厉害。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江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声。
小雅第一个开口:“……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浩子放下砂纸,沉默地看着苏晓晓。
阿哲从门口站起来,走到仓库里面。他看苏晓晓的眼神很专注,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打量,而是在阅读什么。
秦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晓晓,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这就是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这才是作品的核心。”
苏晓晓抹了把汗:“我只是……顺着感觉做。”
“感觉就是对的。”秦岚合上笔记本,“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要把这个感觉固定下来。你不是在‘表演’一种情绪,你是真的在经历它——然后通过身体语言把那经历翻译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其他人:“都看清楚了吗?晓晓的情绪变化就是整个作品的节拍器。你们的动作、声音、道具使用,全部要跟着她的呼吸走。”
这不是命令,是陈述。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仿佛苏晓晓站在中心,其他人环绕着她运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苏晓晓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这件事就该如此”的确信。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她一遍遍地重复那个螺旋结构。每一次重复都有细微的调整——手指的弯曲角度,脊椎的扭转幅度,眼神的落点。其他人也动了起来:浩子根据她的节奏调整木条的敲击声,小雅调整渔网的抛撒时机,阿哲用收音机捕捉各种电流杂音,作为背景的底噪。
没有观众。但仓库里有一种紧绷的专注,比任何观众的注视都更真实。
黄昏时,他们结束了当天的练习。秦岚让每个人都录一段口述,描述今天感受到的“那个时刻”——情绪最饱满的瞬间。
轮到苏晓晓时,她对着阿哲递过来的录音笔沉默了很久。
“是第三个循环的结尾,”她最终说,“当我意识到挣扎没有用的时候。不是绝望……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然后我反而自由了。不是在挣脱的意义上自由,是在‘接受了不自由’的意义上自由。”
阿哲关掉录音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很认真。
离开仓库时,苏晓晓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暗的空间,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它像一个培养皿,某种东西正在里面生长——而她自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也是它的塑造者。
苏晓晓站在码头边,江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想说很多东西——想说那种螺旋的感觉,想说“接受了不自由”的自由,想说她今天好像触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界。
江面上,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黑暗从水底漫上来。
但苏晓晓不觉得冷。她身体里有一团火,是今天下午那些重复的动作、那些汗水和呼吸、那种被整个空间认可的存在感,共同点燃的。
她不知道这团火会烧成什么。但她知道,她想让它继续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