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质询与微光(1 / 2)

研讨会设在市图书馆顶楼一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秋日下略显疏朗的城市轮廓,室内则是长条会议桌、投影仪和空气中淡淡的旧书与咖啡混合气息。与会者约十五六人,多是两鬓斑白的学者或气质沉稳的文化官员,穿着介于正式与随意之间。沈明珠提前到场,选了靠近中间但不正对主位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素色衬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实践者的质朴。

永晟方面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性,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名片上印着“巷往时光项目总策划,陈锐”。他带着一位年轻的助理,提着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和精致的项目资料册。他与几位看起来相熟的学者寒暄,笑声爽朗,眼神却不时扫过沈明珠这边,带着评估的意味。

韩立诚作为研究会的主要召集人,坐在主位旁。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开衫,神情平和,见沈明珠到来,对她微微颔首,没有过多交谈。

研讨会开始,韩立诚简单开场,说明旨在交流探讨,不作结论,鼓励坦诚对话。首先由一位研究城市史的老教授做了简短引言,梳理了城市记忆保护从早期档案保存到如今多元参与的大致脉络,并提出了几个核心问题:在商业化、数字化的浪潮下,记忆保存的“真实性”与“原真性”如何界定?不同参与主体(政府、资本、社区、专业机构)的权力与责任边界在哪里?短期效应与长期价值如何平衡?

随后,陈锐率先代表永晟“巷往时光”项目进行阐述。他的PPT制作精良,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他首先展示了“城市印迹”快闪博物馆的惊人数据(客流、声量、营收),将其定义为“成功唤醒公众对城市记忆关注的第一波浪潮”。然后,他话锋一转,指出“快闪模式”在深度和可持续性上的局限,引出“巷往时光”作为“升级版”的战略思考。

“我们认为,真正的城市记忆活化,必须回归社区本体,实现‘居民主体、专业赋能、资本助力、科技增辉’的良性循环。”陈锐语气充满自信,屏幕上出现精美的社区改造效果图、居民共创工作坊概念图、以及那个引人瞩目的“社区记忆元宇宙体验区”示意图。他详细阐述了如何通过“参与式设计”激发居民积极性,如何用“数字孪生”技术留存社区物理空间记忆,如何构建“线上线下联动的记忆资产运营平台”实现可持续收益反哺。“我们的目标,是打造可复制、可推广的社区记忆活化标杆模式,让记忆不仅被保存,更被‘活化’为驱动社区发展的文化资本。”

他的讲述流畅且富有感染力,充满了“赋能”、“共创”、“生态”、“赋能”、“平台”、“可持续”等时髦词汇,辅以光鲜的概念视觉,听得几位年轻些的与会者微微颔首。陈锐在结尾时,特意提到:“我们也关注到市场上一些类似的、小规模的社区记忆实践。我们认为,多元探索是好事,但最终,只有形成标准化、规模化、具备清晰商业模式和科技支撑的解决方案,才能真正惠及更广大的社区和人群,推动整个领域的升级。”

这番话虽未点名,但矛所指,清晰无误。

接下来轮到沈明珠。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她没有使用炫目的PPT,只打开了一份简单的提纲,并示意助手播放了一段两分钟的短片——这是乔妍《梧桐里切片》系列中的一个混剪,没有任何解说,只有那些充满生命质感的瞬间:周爷爷的眼神,李奶奶的笑声,粗糙的手与精细的机械,新旧观念的温和碰撞,普通面容上细微的情感波动。

短片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种未经雕琢的、近乎笨拙的真实感,与之前陈锐展示的光鲜未来感,形成了奇异反差。

“各位老师,我是沈明珠,来自梧桐里记忆拼图项目组。”沈明珠开口,声音平稳,不如陈锐有煽动力,但字句清晰,“我们不是一个试图打造‘模式’或‘标杆’的项目。我们更像一群闯入者,或者说是学习者,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尝试在梧桐里这片具体的土壤里,做一件具体的事:陪伴和记录。”

她首先分享了项目启动时的“笨拙”——如何从一杯茶、一次闲聊开始建立信任;如何在与周爷爷、李奶奶他们最初接触时,因不了解工业术语或纺织细节而闹出的笑话;如何在收集第一张老照片时,面对居民“这有什么价值”的疑惑。她没有回避项目的“慢”和“不确定性”,甚至提到了李秀芬阿姨的顾虑和那次伪造文件引发的社区风波。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逐渐意识到,记忆工作最核心的,可能不是技术,也不是模式,而是‘关系’。”沈明珠说道,“是与每一位记忆持有者之间,基于尊重和知情同意的信任关系;是不同代际、不同背景的社区居民之间,因共同关注记忆而产生的新的连接关系;也是项目组自身,在不断试错和反思中,与我们的工作方法、伦理底线建立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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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要介绍了伦理章程和监督小组的诞生过程,将其描述为“社区与项目组共同摸索出的防护栏和导航仪”。“它不是来自教科书或国际经验,而是从梧桐里具体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它可能不完美,也不够‘标准化’,但它对我们有效,因为它回应的是这个社区真实的需求和担忧。”

谈到商业与公益,沈明珠坦诚了项目面临的张力。“我们有商业合作(纪录片发行),也探索深度内容的转化。但我们与社区有明确的协议框架,任何商业可能性的讨论,都在监督小组和社区代表的参与下进行。对我们而言,商业收益是手段,是为了让项目能持续下去,能回馈社区,而不是目的。我们更珍视的,是项目带来的非货币化价值:比如周爷爷在给年轻人讲解时重新焕发的神采,比如李奶奶在调解邻里矛盾时更被倾听的声音,比如年轻租客在参与中找到的归属感。这些,很难纳入KPI,却是我们坚持的动力。”

最后,她回应了“规模化”与“可复制”的问题。“我们不确定梧桐里的经验能否被直接复制到另一个社区。每个社区都有其独特的历史、人际关系和情感结构。我们正在做的梳理工作,是希望将过程中的思考、工具和教训分享出来,供其他实践者参考、批判或改良。我们相信,真正可持续的‘生根’,需要因地制宜的耐心和谦卑,而不是快速移植的‘盆景’。”

沈明珠的发言结束。会议室里再次安静。相较于陈锐的宏大叙事和未来蓝图,她的讲述更具体、更内省,甚至有些“土气”。但其中蕴含的对复杂性的认知、对人的尊重、对过程而非仅对结果的强调,也触动了一些人。

短暂的休息后,进入讨论环节。问题开始抛向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