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被他们带着节奏走。”沈明珠对团队成员说，“我们不能去贬低他们的做法，那只会显得我们狭隘。我们要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把我们路线的独特价值，用更吸引人的方式呈现出来。”
她决定调整策略。一方面，继续扎实做好手头的工作，特别是配合乔妍准备好给TVE的材料，用国际层面的专业认可来建立“高势能”。另一方面，她建议乔妍，在“创作手记”和幕后短片中，不要回避对比，而是可以坦诚地探讨不同路径的选择与代价，将梧桐里的“慢”和“重”背后的思考，转化为一种有吸引力的深度叙事。
“我们要讲清楚，为什么我们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不是为了标榜自己高尚，而是因为我们相信，有些价值无法被贴现，有些连接无法被速成。”沈明珠对乔妍说。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催化剂”出现了。
那位在研讨会上提问的老规划专家，通过韩立诚的关系，私下联系了沈明珠。他表示，自己一直在关注双方的进展，对永晟的新动作有些担忧。“热闹是热闹，但我担心那种‘创意工作坊’和‘记忆银行’，最终筛选和留下的，只是最符合‘主流审美’和‘易于展示’的记忆碎片，那些更私人、更边缘、更不‘正确’甚至充满矛盾的真实记忆，可能会被无声地排除或修饰。这不是记忆保存，这是记忆提纯。而提纯后的东西，失去的恰恰是历史的复杂性和生命力。”
他给沈明珠提供了一个思路：是否可以考虑，在梧桐里的实践中，特意去关注和记录一些“非典型”的、甚至带有“创伤性”或“争议性”的社区记忆？比如，当年工厂改制中下岗工人的真实心境（而非简单的“阵痛”叙事）；社区建设过程中曾有过的邻里矛盾与和解；老一辈与新一代在观念上的真实冲突（而非温情脉脉的代际对话）？他认为，直面和妥善处理这些“困难记忆”，才是检验一个记忆项目伦理深度和真正勇气的试金石，也是其不可替代价值的核心所在。
这个建议让沈明珠既震撼又感到巨大的压力。这无疑是将项目推向一个更危险、也更深刻的领域。如何在不伤害当事人、不破坏社区和谐的前提下，触碰这些记忆？伦理章程和监督小组能否提供足够的支撑？社区是否能接受？
她将这个问题带到了项目组内部会议，也私下征询了文老先生、林明律师和顾师傅的意见。反应各异。文老先生认为从学术角度看极具价值，但实践风险极高；林明律师提醒法律和伦理上的雷区；顾师傅则眉头深锁，坦言社区里确实有很多“不好讲”的旧事，一旦掀开，不知道会引发什么。
然而，沈明珠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这或许正是对抗“文化贴现”的终极路径——不是回避历史的复杂与伤痛，而是以最大的谨慎和尊重，尝试去容纳和理解它们。这远比呈现岁月静好更需要智慧和勇气，也更能彰显梧桐里项目与那些追求表面和谐、快速消费的记忆模式之间的本质区别。
她向沈皓明汇报了这个想法。沈皓明在长久的沉默后，回复：“理论上，这是打造真正‘护城河’的举动。但实操上，如履薄冰。如果要尝试，必须进行最严格的风险评估和最周密的方案设计，每一步都要有伦理监督小组的全程参与和社区知情同意。而且，不能作为主线，只能作为极其小范围的、探索性的‘特别课题’。”
他同意了，但加上了最严格的限制条件。
正在沈明珠为此纠结和筹备时，永晟的“记忆银行”小程序，却先一步曝出了问题。有用户发现，小程序的用户协议条款中，隐藏着极为宽泛的授权条款，意味着上传的内容，永晟及其合作方几乎可以不受限制地用于任何商业或非商业用途，且用户获得的“积分”价值与内容可能产生的商业价值完全脱钩。同时，有参与过工作坊的居民私下抱怨，那些“金点子”最后似乎都变成了设计师手中的素材，居民并没有真正的决策权。
这些质疑声起初很小，但在少数较真的媒体人和网友的挖掘下，逐渐发酵。虽然永晟迅速修改了协议并进行了公关解释，但“形式主义”、“新瓶旧酒”、“隐私风险”的批评已经开始出现。
“贴现”行为，终会暴露其代价。永晟试图快速贴现文化价值，却难免在过程中透支信任，暴露其商业逻辑与社区公益之间的本质张力。
这个机会窗口，短暂而珍贵。沈明珠知道，她们必须抓住。一方面，要继续夯实自身，准备迎接TVE的高标准审视；另一方面，或许可以谨慎启动那个关于“困难记忆”的特别课题的前期调研，用更深入、更勇敢的实践，去回答什么是真正的“深度”，什么是对抗“文化贴现”的持久力量。
贴现与贴现，一场关于时间、价值与信任的博弈，在梧桐里的深秋，进入了更微妙的相持阶段。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触及冰山之下那庞大而复杂的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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