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几乎将宽大的紫檀书案淹没。宝玉埋首其中,已不知窗外日月更迭。
他双眸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在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奏销记录中反复穿梭、比对、勾画。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梳理,近五年所有经户部拨付的河工款项,其流向、数额、用途,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却令人心惊的图景。
“二十一年,河南河道总督衙门请拨银一百二十万两,实拨八十万两…”
“二十二年,山东、河南、直隶三省联合奏请加固堤防,请拨银一百八十万两,实拨一百一十万两…”
“二十三年,因漠北战事吃紧,河工款项压减,三省仅得五十万两…”
“二十四年,黄河小范围漫溢,紧急抢修,请拨银六十万两,实拨四十万两…”
“二十五年(去年),开封府报险工数处,请拨银七十万两,实拨四十五万两…”
宝玉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最后一份卷宗上,五年总计,户部实际拨付用于黄河中下游(主要是河南、山东段)的河工款项,竟不足四百万两!平均每年不足八十万两!
这与开封府此次奏请的、看似庞大的“数额甚巨”的一百五十万两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五年间,朝廷因漠北战事,对河工款项的压减几乎是常态,所拨之银,仅够维持最基础的岁修和应急抢险,根本无力进行大规模的堤防加固、河道疏浚等治本之策!
“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宝玉放下朱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
账册上的数字冰冷地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朝廷历年拨付的河工款项,相对于治理万里黄河、保障亿万生灵所需,不过是勉强吊命的汤药钱!开封府此次所请,恐怕已是压缩到极限的“最低限度”!
仅凭户部账册,只能看到银钱拨付的数额和名义上的用途,却无法确知这些银钱在地方上是否真正用到了实处,工程效果究竟如何。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可靠的眼睛,去实地看看!
宝玉立刻铺开信笺,提笔疾书:
“紫英兄台鉴:弟奉旨梳理河工款项,户部账目已明,然恐纸上谈兵,难窥全豹。弟心实忧。恳请兄台速遣心腹得力、通晓河务之干员,密赴河南开封府黄河沿岸险工处,详查堤防现状、历年修补痕迹、物料堆存、民夫工役实情。务必隐秘,速去速回,将所见所闻,据实相告。此事关乎社稷民生,弟翘首以盼。贾瑛顿首。”
他唤来心腹长随,将密信火漆封好:“即刻送往京营冯大人处,亲手交予他本人,不得有误!”
“是!二爷!” 长随领命,匆匆而去。
半月后,京营,冯紫英值房。
一名风尘仆仆、皮肤黝黑、作行商打扮的精悍汉子,正向冯紫英低声禀报。他正是冯紫英派往开封的心腹亲兵队长,曾随军参与过地方水利工程,略通河务。
“…大人,卑职在开封府境内黄河沿岸险工处,走了七八处。!” 亲兵队长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堤防年久失修,多处仅靠草袋、木桩临时加固,根基早已朽坏。卑职佯装商人,与几个老河工攀谈,他们说,这些年上头拨下来的银子,也就够买些便宜的石料、草袋,雇些民夫修修补补,堵住最要命的窟窿眼儿。稍微大点的工程,根本没钱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卑职亲眼所见,堤身单薄,土质松散,有的地方裂缝能塞进拳头!那些老河工说,年年都是提着脑袋过汛期!
今年雨水若是多些…后果不堪设想!开封府此次请款,据卑职私下打听,已是知府大人咬牙压缩了又压缩,报的最低数目,只求能加固几处最危险的堤段…”
冯紫英面色凝重,听完汇报,立刻起身:“你辛苦了,下去歇息,此事不得外传!” 他拿着亲兵队长口述、他亲笔记录的密报,片刻不敢耽搁,亲自策马赶往冠军侯府。
冠军侯府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