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让一切动作变得迟缓。
手指冻得麻木,握不住镐柄,睫毛结霜,视线模糊。
最要命的是,一旦身上出汗,很快就会在棉甲内侧结成冰碴,刺得皮肤生疼。
一个年轻士兵在凿冰时滑倒,整个人摔进冰窟窿。
等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棉衣已经冻成硬壳,人哆嗦得说不出话。
“换人!快送回去烤火!”
李驰吼道,自己接过镐头继续凿。
另一处,严虎威指挥的泼水队同样艰辛。
他们需要将运回来的水均匀泼在预设的“墙基”上——那些堆好的沙土、车辆、粮袋。
水一泼出去,立刻开始结冰,但第一层往往很薄,需要反复泼洒多次。
“泼匀!不要只泼一个地方!”
严虎威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嗓子已经喊哑。
“往高处泼!要形成弧度!”
一个老兵颤巍巍地提起木桶,手一滑,整桶水泼在自己脚上。
瞬间,他的靴子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旁人慌忙用热水浇开冰层,把他拽出来时,靴子已经扯破了。
“将军……”老兵嘴唇发紫,“这样……真的有用吗?”
严虎威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在严寒中咬牙坚持的将士们,重重拍他的肩:“侯爷说有用,就一定有用,撑住,兄弟。”
中军帐前的高台上,沈川披着大氅,静静看着这一切。
李鸿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已经冻了三个时辰,冰墙最厚处不过半尺,
照这个速度,要到明晚才能冻到三尺以上,而且将士们太苦了,一个时辰内已经有十七人冻伤。”
沈川沉默片刻,问:“北岸有动静吗?”
“建奴探马活动频繁,但大队人马未动。看来是在等河面完全冻实。”
“那我们就还有时间。”沈川转身,“传令:从我的亲兵营调两百人,加入取水队,
另外,告诉火头军,今夜伙食加肉,每人多分二两烧酒,炭火管够,轮休的人必须烤暖了再睡。”
“可是侯爷,酒和炭……”
“去办。”沈川打断他,“不够的,从我的份例里扣。”
李鸿基眼眶一热:“末将……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的气氛为之一振。虽然严寒依旧,劳作依旧,但热食和烧酒下肚,炭火在帐篷里燃起,那股从心底生出的暖意,让许多快要撑不住的人又咬紧了牙关。
夜色降临,雪却未停。
汉军营地的外围,一道奇异的工事正在成形:原本分散的车辆、拒马、粮袋被沙土连成一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冰层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表面并不平整,而是有着人工泼洒形成的波浪状纹路,这是为了增加攀爬难度。
冰墙已经有一尺厚,高度约五尺。还不够,但已经初具雏形。
曹变蛟巡逻归来,骑马绕冰墙转了一圈,下马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冷刺骨,坚硬如石。
他用刀背敲了敲,只留下一个白点。
“真他娘的硬。”他喃喃道,眼中却有了光,“侯爷这法子……或许真行。”
九月二十四,黎明。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斡难河河面已经彻底封冻,冰层厚达半尺,足以承载骑兵奔驰。
北岸清军大营,战鼓擂响。
八旗各营开始集结。
经过几日的整肃,那些溃逃、内乱的漠北部已被清理或整编,现在能战的三万漠北兵被混编入八旗序列,由满洲军官直接指挥。
皇太极全身披挂,登上了望高台。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南岸。
然后,他愣住了。
镜筒中,汉军营地的景象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慌乱的士兵,没有单薄的车辆防线,而是一道蜿蜒的、泛着寒光的冰墙。
那墙并不算高,但连绵不绝,将整个汉军大营围在中央。
墙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墙根处堆积着厚厚的冰雪,形成自然的斜坡——但那斜坡同样光滑。
更诡异的是,冰墙并非垂直,而是有着明显的弧度。
箭矢射上去,多半会滑开。
皇太极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他果然用了这招。”
多尔衮在一旁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短时间,他怎么可能……”
“用人命堆出来的。”皇太极冷冷道,“传令,前锋营试探性进攻,看看这冰墙到底有多硬。”
半个时辰后,一千漠北骑兵踏冰过河。
他们冲到冰墙前五十步时,汉军营中依然寂静。
没有箭矢,没有火铳,只有冰墙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领队的鞑靼军官有些迟疑,但回头看见督战队的刀光,一咬牙:“冲!用套马索勾住墙头,爬上去!”
骑兵加速。
然而在距离冰墙三十步时,前排战马突然打滑,地面上不知何时被泼了水,迅速冻成冰面。
战马站立不稳,纷纷摔倒,骑手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冰墙后突然竖起一面面木盾。
盾隙间,伸出的是……长矛。
不是火铳,是最原始的长矛,密密麻麻,如刺猬竖起尖刺。
鞑靼骑兵挣扎着爬起来,试图用套马索抛向墙头。
但冰墙表面的弧度让绳索难以挂住,即便挂住了,爬上去的人也发现——墙头已经被水泼过,冻成倾斜的冰面,根本站不住脚。
一轮试探,无功而返,还折了三十多骑。
消息传回北岸,皇太极沉默良久。
“皇上,”范文程低声道,“冰墙虽坚,但并非无解,我们可以用火攻——泼油烧之,或者用重器撞击,慢慢砸开缺口。”
皇太极望向南岸,摇摇头。
这种天气火攻?
他转身,一字一句下令:
“传令全军,原地待命。”
战鼓再起,这次更加急促。
而南岸冰墙后,沈川看着北岸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队列,缓缓拔剑。
冰墙已成,接下来要守的,就是墙后每一寸土地,和墙后每一个人的性命。
决战,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