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哑火率?
东路最早期的燧发枪试验品,哑火率也没超过四成。
经过持续改进和标准化生产,如今列装的型号哑火率已经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精锐部队使用的特等品甚至能达到百分之十。
“那么火炮呢?”沈川指向那些铁铸炮,“这些也是你们自己造的?”
彼得罗夫的表情更加难堪了:“大部分……是的,
莫斯科和几个大城市的工坊能铸造青铜炮,但青铜太贵了,而且需要大量的锡,铁炮便宜,但是……”
他看着那门炸膛的火炮,声音越来越低。
“容易出问题,军部规定,铁炮射击时,炮手必须躲在掩体后拉绳击发。”
“所以你们经常从国外购买?”沈川追问。
彼得罗夫点点头:“主要是从瑞典人、法国人和德意志邦国购买,
他们造的火炮质量好些,特别是青铜炮,但我们缴获的波兰火炮也有不少好货……
当然,最好的还是从奥斯曼人那里抢来的,不过那些大多是大口径的攻城炮。”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信息量巨大。
沈川让通译仔细记录,然后继续问:“你们有没有尝试改进?比如改进冶炼方法,提高铁的质量?或者研究新的火药配方?”
彼得罗夫茫然地摇摇头:“大人,我只是个使用武器的军官,这些是工坊匠人的事,上帝啊,请宽恕您的子民吧。”
审讯持续了一个时辰。
通过彼得罗夫和其他两名军官的口供,沈川拼凑出了十七世纪中叶沙俄军事技术的真实图景:
火器方面,主流仍是火绳枪,燧发枪因可靠性问题未被大规模采用,
火炮以青铜炮为优,但成本高昂,铁铸炮质量低劣,炸膛频发,
整个军工体系依赖进口和仿制,缺乏自主创新能力。
冶炼技术停留在相对原始的水平,无法稳定生产高质量的铁材。
火药配方陈旧,颗粒化工艺粗糙。
标准化生产更是无从谈起,同一批火枪的零件往往不能通用。
更关键的是,从俘虏的描述中,沈川听不到任何关于系统性研发、标准化、质量控制的理念。
一切都停留在经验摸索的阶段,进步缓慢,时断时续。
审讯结束后,沈川独自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沉思。
炭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清理战场的各种声响。
他摊开随军携带的笔记,翻开记录着“未来技术发展脉络”的那几页。
前世记忆中,西方在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中期对东方逐步确立军事技术优势。
燧发枪取代火绳枪,标准化生产开始推广,火炮技术持续改进……
但那是在现实的历史轨迹下。
现在,他来了。
河套兵工厂在他带来的理念指导下,已经实现了几个关键突破:
一是冶金技术的提升。
通过改进高炉结构、引入焦炭冶炼、推广搅炼法,能够稳定生产高质量的低硫低磷熟铁,这是制造可靠枪管和炮管的基础。
二是标准化生产体系。
枪械的零件实行统一规格,公差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使得零件可以互换,大幅简化了后勤和维护。
三是火药配方的优化和颗粒化工艺。
黑火药的配比经过反复试验确定最佳比例,颗粒化工艺提高了燃烧效率和稳定性。
四是燧发枪机构的持续改进。
通过优化弹簧钢材、改进燧石夹持方式、完善密封设计,将哑火率从早期的四成降到一成五以下。
五是火炮铸造技术的革新。
采用整体模铸、镗床精加工、水压测试等工艺,生产出的铁铸炮在重量减轻三分之一的情况下,安全性反而大幅提高。
六是……火帽枪的雏形已经出现。
实验室里,雷汞制备的初步成功,意味着击发方式革命的序幕即将拉开。
虽然距离实用化还有很多距离,但方向已经明确。
沈川合上笔记,望向帐外。夕阳的余晖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前世记忆中,西方在军事技术上的优势,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经过长期积累和竞争逐步建立的,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换算成1630年代末的欧洲,其整体军事技术水平可能并不比大明官营工坊高出多少——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能还不如。
而他自己,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持续的资源投入,已经在这个基础上拉开了至少三十年的差距。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振奋,也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即便如此,骑兵文明,依然是阻挡文明进程的最大绊脚石。
“国公爷,巴图尔珘台吉求见。”亲卫的声音打断了沈川的沉思。
“请他进来。”
准噶尔汗大步走进军帐,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沈国公!这一仗打得漂亮,那些罗刹人现在老实多了,有几个小部落听说萨玛尔被攻破,已经派人来表示愿意归附!”
沈川请巴图尔珘台吉坐下,吩咐亲卫上茶。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问:“大汗与罗刹人打交道多年,可曾见过他们使用比这些更好的火器?”
巴图尔珘台吉想了想,摇头道:“不瞒国公,罗刹人的火枪大炮,也就吓唬吓唬没有火器的部落,
真要和我们准噶尔的好弓硬箭对阵,占不到太多便宜,
他们的火枪下雨天没法用,晚上点火容易暴露,装填又慢……
要不是靠着那些木头堡垒,早被我们赶回西边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听说更西边的国家的火器,但也没见过比国公您麾下这些更好的。”
沈川点点头。
这个信息印证了他的判断:当前这个时间点,欧洲的军事技术优势尚未完全确立,至少在东欧和俄罗斯这边,技术水平相当有限。
“大汗。”沈川正色道,“此战之后,我打算继续向北扫荡罗刹人的据点。但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关于罗刹人在西伯利亚的兵力分布、据点位置、补给路线。另外,也需要了解更西边那些国家的情况。”
巴图尔珘台吉眼睛一亮:“这个容易!我立刻派人去联络各个部落,搜集情报。至于西边……我们可以通过商队打听。从布哈拉、撒马尔罕往西去的商路虽然不太平,但还是有商队往来。”
“好。”沈川取出一张准备好的清单,“这些是我们急需的物资和技术情报,请大汗协助搜集,
作为回报,下一批从罗刹人那里缴获的火枪火炮,除去我们需要研究的样品,其余可以全部交给贵部。”
巴图尔珘台吉大喜过望。
虽然看不上这些粗劣的火器,但用来武装仆从部队或者与其他部落交易,还是很有价值的。
送走准噶尔汗后,沈川重新摊开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鄂毕河,继续向北,指向叶尼塞河流域,那里标注着另外几个沙俄据点的位置。
技术优势是暂时的,如果不能转化为持续的战略优势,很快就会被人追赶上。
必须趁着这个时间窗口,尽可能扩大战果,巩固势力范围,同时严格控制关键技术的扩散。
“传令,”沈川对帐外的亲卫说,“让匠作监的人仔细研究所有缴获的火器,特别是那些有缺陷的样品,
我要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分析罗刹人工匠技术的薄弱环节。”
“另外,通知随军书记官,从今天起,所有与火器、火药、冶炼相关的技术资料,
密级提升到最高,接触这些资料的工匠和技术人员,都要重新审查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