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只听国公爷(1 / 2)

授祯五年,腊月二十五,燕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室内的森森寒意。

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左良玉自襄阳发出满是推诿卸责,却掩饰不住全军覆没事实的告罪奏疏。

以及紧随其后,湖广巡抚、巡按御史雪片般飞来关于襄阳不战而陷,贼势滔天的紧急军报。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奏疏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震怒、耻辱与绝望的火焰。

“三万大军……朝廷倚重的平贼将军……未及接战,便望风先逃……将铁打的襄阳,拱手让与流贼……”

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左良玉……左良玉!朕要将他碎尸万段!夷其九族!”

“陛下息怒。”

内阁首辅陈新甲躬身站在下首,脸色同样凝重无比,但眼神却比盛怒中的女帝更为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深重的忧虑。

“陛下,此刻万万不可冲动啊。”

“冲动?”

刘瑶猛地抬头,凤目中寒光凛冽。

“陈阁老,你也看到了!襄阳一失,湖广门户洞开,武昌危殆,长江中游糜烂在即,

如此败军辱国之将,不立正典刑,何以正国法?

何以慰忠魂?何以平民愤?!”

她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但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卢象升的血还未干,辽东的憋屈尚未消化,中原腹地又传来如此惊天噩耗。

这个庞大的帝国,仿佛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而她是那个拼尽全力却眼看要一同沉没的船长。

“陛下,正因如此,才不能杀左良玉,至少现在不能。”

陈新甲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迎着刘瑶愤怒的目光,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左良玉虽败,但其麾下核心亲兵尚存千余,皆是多年豢养的死士,更兼其经营湖广多年,旧部、关系盘根错节,

他如今如惊弓之鸟,龟缩江陵,若陛下此时下旨严惩,锁拿问罪,无异于将其逼入绝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陛下请想,一个手握残兵、熟悉湖广地理人情,

且对朝廷充满恐惧怨恨的败军之将,若被逼到绝路,他会怎么做?

是束手就擒,还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着残部投了那张进忠?”

“投贼”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刘瑶心上,让她激愤的头脑为之一清。

兵部尚书杨文弱此刻也上前一步,他脸上还带着之前主张救援朝鲜未果的憋闷。

但此刻面对更迫在眉睫的内乱,也顾不得许多,附和道:“陛下,首辅所言极是,

左良玉此人,跋扈贪鄙,拥兵自重,然其麾下兵马确为当前湖广官军中为数不多曾与流寇交战过的部队,

若其真反,与张进忠合流,则贼势将再涨数分,武昌恐怕旦夕难保,

届时,长江防线岌岌可危,东南财赋之地震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瑶沉默了。

她并非不懂政治的幼稚君主,陈新甲和杨文弱勾勒出的可怕前景,她瞬间就能想见。

杀一个左良玉容易,但因此可能引发的连锁崩塌,却是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帝国难以承受的。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这就是皇权的困境吗?

面对如此败类,竟还要权衡隐忍,甚至安抚?

“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朝廷体统何在?军法威严何存?”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疲惫。

“自然不是。”陈新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前首要,是稳住左良玉,甚至要加以安抚,许其戴罪立功,

令其整顿残部,协防江陵、荆州一线,至少不能让他立刻倒向流寇,

此为缓兵之计,权宜之策,待朝廷调集得力兵马,扑灭张进忠主力,

局势稳定后,再收拾左良玉,不过反掌之间。”

“得力兵马……”刘瑶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关宁军要防建奴,宣大军新丧主帅,

各地卫所糜烂不堪……杨卿,你掌兵部,告诉朕,如今这得力兵马,该从何处调遣?”

杨文弱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腹稿:“陛下,关宁、宣大确不可轻动,然,京营虽不堪野战,但守御京师尚可,臣思之,或可调边军。”

“边军?”刘瑶蹙眉,“何处边军?九边重镇,何处还有余力?”

杨文弱与陈新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文弱这才沉声道:“陛下,宣府镇,东路。”

“东路?”

刘瑶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名字跃入脑海——沈川。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正是。”杨文弱继续道,“宣府东路,自沈川经营以来,兵精粮足,战力冠绝北疆,

卢总督巨鹿被围,东路驻军千户邓一山敢于在没有上命的情况下,

连夜驰援数百里,虽救援不及,但其反应之速、决断之果敢,足见东路兵马训练有素,将敢任事,

且近年来,沈川麾下将领,如曹信、李玄、李通等,皆在塞外历练,战功卓着,

如今沈国公远在西伯利亚,然东路留守将领中,亦不乏可用之才。”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臣闻,东路指挥使麾下有一将领,名李鸿基,原为沈川亲卫出身,作战勇猛,

为人沉稳,曾参与漠北之战,积功升至参将,代卫指挥使,目前负责东路一部防务及新兵操练,

此人对沈川忠心耿耿,亦熟悉沈川练兵战法,若调此人,统率一部东路军马南下平寇,或可奏奇效。”

“李鸿基……”

刘瑶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她通过锦衣卫的密报,对沈川麾下主要将领并非一无所知。

这个李鸿基,确实以勇悍和忠诚着称。

调沈川的兵,用沈川的将这个提议,像是一把双刃剑。

陈新甲适时补充:“陛下,此举有几重好处,

其一,东路兵马确为劲旅,可期一战破贼,稳定湖广局势,

其二,调沈川部将南下,亦是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跋扈将帅,展示朝廷仍有调兵遣将之权,朝廷威严不容轻忽,

其三也可借此稍稍试探……镇国公对朝廷旨意的态度。”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刘瑶听懂了弦外之音。

沈川势力膨胀,虽有大功于国,然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借平寇之名,调其麾下一将,既是用人,也是一种含蓄的警示和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