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只听国公爷(2 / 2)

她沉默了良久。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

终于,刘瑶抬起了头,眼中的挣扎已被一种决断的冷光取代。

她不能容忍张进忠坐大,也不能容忍左良玉之流继续祸国。

调东路军马,或许是眼下最快、最可能见效的选择。

至于沈川的反应……

“拟旨。”

刘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授宣府东路参将李鸿基为讨贼将军,加副总兵衔,令其即率本部精锐,并协调东路可机动之兵马,火速南下,入湖广平灭张进忠乱贼,

湖广、河南、陕西各处兵马,俱听其节制调遣,务必克期剿平,以安黎庶,

另,敕令左良玉戴罪图功,固守江陵,配合李将军剿贼,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陈新甲与杨文弱躬身领命。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拟就,加盖皇帝玉玺,由八百里加急驿马,携着帝国的期望与重重算计,向着宣府东路的方向,星夜飞驰而去。

然而,这封代表着皇权至高命令的圣旨,在抵达宣府东路治所,交到那位被寄予厚望的“讨贼将军”李鸿基手中时,引发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燕京深宫中所有人的预料。

宣府东路,得胜堡,指挥使衙门(沈川不在,由副职及主要将领协同理事)。

李鸿基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身旁,几名东路的核心将校,如邓一山、黄明等人,也都屏息看着他的反应。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圣旨绢帛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李鸿基将圣旨缓缓卷起,放在案上,动作一丝不苟,却没有常人接旨后的激动或惶恐。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满面风尘、犹带期盼之色的天使(,抱了抱拳,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疏离:

“天使一路辛苦,陛下的旨意,末将听明白了。”

天使见他态度平静,心下稍安,忙道:“李将军深荷圣恩,荣膺讨贼重任,实乃国之栋梁,

还请将军速速点齐兵马,准备南下,陛下和朝廷,可都盼着将军的捷报呢!”

李鸿基却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吐出的字句却清晰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天使误会了,这旨意,末将不能接,这讨贼将军,末将也不能当。”

“什么?”天使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李将军,你说什么?这可是陛下的圣旨,加官进爵,授以专征之权,天恩浩荡啊!”

邓一山、黄明等人也微微动容,看向李鸿基。

他们与李鸿基共事日久,知道这位同袍并非畏战或贪生怕死之徒。

李鸿基看着天使,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沈川体系将领特有的那种固执:“末将知道是圣旨,但末将是国公爷的兵,是东路卫所的将,

国公爷离镇西征前,有严令:东路一切军务,需以巩固边防,安顿地方为要,

无国公爷亲笔手令或印信调遣,任何人不得擅离防区,更不得听奉其他调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末将,只听国公爷的号令,朝廷的旨意……请天使原封带回,恕末将难以从命。”

“你……你大胆!”天使脸色瞬间涨红,指着李鸿基,声音因惊怒而尖利起来,“李鸿基,你这是抗旨,是谋逆!你可知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李鸿基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目光陡然锐利。

邓一山皱了皱眉,黄明则若有所思。

李鸿基却依然不动如山,甚至对着天使又抱了抱拳,态度依旧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

“天使言重了,末将并非抗旨,只是恪尽职守,遵从直属上官之命,

国公爷乃朝廷钦封镇国公,总制塞外军务,东路亦在其辖制之下,

国公爷之命,与朝廷之命,本不该相悖,

如今国公爷远征在外,音信难通,末将不敢擅专,

若朝廷确有紧急军务,需调东路兵马,还请陛下或兵部,

行文至西伯利亚军前,请国公爷定夺,国公爷若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这番话,有理有节,却又将皮球一脚踢回了燕京,踢到了万里之外的沈川脚下。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没有沈川点头,东路的兵,朝廷一兵一卒也调不动。

天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鸿基“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局面。边将跋扈的他见过,但像李鸿基这样,明明语气恭敬,理由冠冕堂皇,却将圣旨拒之于里之外的,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是李鸿基个人的态度,这分明是沈川经营多年的东路军事集团,对朝廷权威一种冷静而彻底的漠视!

“好,好,好一个只听国公爷的号令!”

天使终于顺过气来,铁青着脸,一把抓回案上的圣旨。

“李鸿基,今日之言,咱家会一字不落,禀明陛下,你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连基本的礼仪也顾不上了。

看着天使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邓一山咂了咂嘴,低声道:“老李,你这可是把朝廷得罪死了。”

黄明却道:“李兄做得对,国公爷走时怎么交代的?

咱们东路,是国公爷一手拉扯起来的铁杆庄稼,

朝廷?朝廷这些年给过咱们什么?

卢总督那样的忠臣良将,落得什么下场?

左良玉那种货色,反而逍遥,这浑水,咱们不蹚,

国公爷不在,谁也别想动咱们东路一兵一卒!”

李鸿基转过身,看着几位同袍,沉声道:“非是我要得罪朝廷,而是原则如此,

国公爷将东路托付给我们,首要之责是守土安民,确保基业稳固,

南下平寇?且不说湖广形势复杂,千里奔袭,粮饷后勤谁负责?

打胜了,功劳是朝廷的,损耗是咱们的,打败了,

或者被左良玉之流算计,折损了弟兄们,我们如何向国公爷交代,朝廷的封赏?”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身上东路制式的精良甲胄。

“咱们缺吗?弟兄们信服的是国公爷那套规矩,

是实实在在的军功授田、伤残抚恤、子弟入学,不是朝廷那一纸空文和不知何时能兑现的赏赐。”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我一人担当,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此事原委,详报国公爷西伯利亚军前,

同时,传令各堡,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外来兵马、使者,不得擅入防区,咱们,等国公爷的指示。”

“是!”

邓一山、黄明等人肃然应命。

在他们心中,沈川的权威,早已超越了遥远的朝廷。

李鸿基今日的抉择,看似抗旨,实则是这个新兴军事集团内部凝聚力和独立性的必然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