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击毙(1 / 2)

张进忠的逃亡之师,如同一支被猎人围追堵截的孤狼,在秦岭茫茫群山间仓皇北窜。

抛弃了十余万累赘,轻装疾进的三千老营精锐,速度确实惊人。

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间猎道、废弃多年的栈道残基,昼伏夜出,遇林穿林,遇涧涉涧。

张进忠亲自督队,谁若掉队或发出声响,立斩不赦。

这支残军硬是在五昼夜内,翻越了横亘于川北与陕南之间的摩天岭,踏上了汉中平原的边缘。

六月初三,他们终于钻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汉水如带,蜿蜒东流,远处田野虽因战乱多有荒芜,但至少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绝壁深谷。

张进忠灰败的脸上总算浮起一丝血色。

“吴军师,此去汉中城还有多远?”他嘶声问。

吴歆疲惫地展开地图,手指颤巍巍点着方位:“大王,此地当在沔县以西,向南百里便是汉中府城,

汉中残破,守军孱弱,我军若突袭得手,便可……”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而回,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报——大王!前方五里,沔县城外官道,有官军列阵!打的旗号是……是镇西将军周!”

“什么?!”

张进忠猛勒战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汉中残破,守军避之不及,怎会主动出城迎战?

吴歆脸色煞白,喃喃道:“周勃……此人臣有耳闻,原是固原镇参将,

因与当地督抚不和,被贬至汉中任闲职,

此人……此人用兵甚是顽固,素有周倔头之称,臣本以为他必如其他明将般闭关自守,谁知……”

张进忠不等他说完,咬牙道:“多少人马?”

“约……约两千余,多为步卒,火铳不多,但阵势严整,扼住了官道两侧。”

两千余。

放在往日,张进忠眼皮都不眨一下,三千老营精锐踏也踏平了。

但此刻,他身后是疲惫到极点的残兵,粮尽箭绝,士气低落。

李鸿基的火器营,秦红玉的土司兵,随时可能从后杀出。

“绕过去!”张进忠当机立断,“不走官道,向北,走陈仓故道!”

然而,周勃并不打算让他轻易脱身。

这位“周倔头”亲自率八百精兵,死死咬住了张进忠的后队。

他不与老营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沿途不断袭扰、阻滞,砍树塞路,烧毁栈桥,甚至在山道狭窄处布置落石陷阱。

六月初五,当张进忠好不容易摆脱周勃的纠缠,率残部抵达陈仓道口时,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如冰水浇头。

李鸿基的主力到了,他终究还是没抢到那一点时间差。

李鸿基在白水关击溃孙可望后,并未如张进忠预料般直扑剑鸣关。

而是在得知李定国残部已遁入山林、张进忠主力异动的情报后,做了一个极其冷静的判断。

“张进忠定要弃川北走汉中。”他指着地图,“此人不会坐以待毙。秦将军堵住了蜀门,我军逼近,他唯一的生路,是向北。”

邓一山道:“汉中残破,官军无力阻拦,若让他窜入秦岭以北……”

“所以不能让他过陈仓。”李鸿基当机立断,“留下辅兵收降白水关俘虏,

黄明,你率所有骑兵,轻装,带足干粮,绕道斜谷,抢在张献忠之前堵住陈仓道北口,

邓一山,炮兵和主力步营,随我星夜疾进。不必求速歼,但要扎紧口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地图,似望向更西更远的某个方向:“至于剑鸣关那位秦将军……

派人通报战况,请她酌情追击,张献忠是入蜀之祸首,她若想永绝后患,这是最后的机会。”

秦红玉没有犹豫。

得知白水关大捷,孙可望阵亡、张进忠弃众北逃的消息后,她立刻选择追击。

她的麾下不似官军那般阵列严整,却如同山猫,在林间疾行如飞,专抄险峻捷径。

三日之内,竟生生咬住了张进忠溃逃时被迫殿后的白文选部。

六月初七,陈仓道南段,白文选率两千余残兵,被秦红玉追击。

这位张献忠麾下以骁勇着称的将领,试图在河谷列阵,利用狭窄地形阻击追兵。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李鸿基的火器营,而是比官军更刁钻、更诡异的对手。

秦红玉的土司兵根本不列阵。他们散入两侧山林,如同鬼魅。

弩箭、药箭、吹箭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飞出,专射军官、鼓手、旗手。

更可怕的是土司兵特制的“地弩”——以竹木为机,埋于草丛,踏中则利箭贯足。

白文选的阵型尚未稳住,前后左右已到处是惨叫哀嚎的伤兵。

白文选连斩数名惊逃的士卒,试图重整旗鼓。

就在这时,一声尖厉的呼啸,一支涂有剧毒的狼牙箭从百步外的密林中飞来,正中他的左肩。

那是秦红玉亲自射出的箭。箭矢入肉,剧毒瞬间随血扩散。

白文选怒吼着拔出箭杆,半边身子已麻木难当。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走!”他向身边残存的亲兵嘶吼,“去告诉大王,此地不可留,快走!”

话音未落,密林边缘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

黄明的骑兵先锋已至,二十余骑呈散兵线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单手举着燧发短枪,抵近百步之内轮番射击。

白文选身中三弹,魁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仰面栽倒在血泊中。

那面跟随他转战数省的“白”字将旗,被秦红玉的土司兵砍断旗杆,践踏于泥泞。

消息传至陈仓道北口,张进忠手中马鞭“啪嗒”跌落。

孙可望、白文选,两个最倚重的义子,前后不足十日,尽数殒命。

而此刻,前有堵截——李鸿基的骑兵已抢占了北口险隘,虽兵力不多,但燧发枪依险而守,仰攻几无可能。

后有追兵——秦红玉部正衔尾急进,随时会出现在他身后。

左翼是绝壁,右翼是滔滔嘉陵江。

真正的四面楚歌。

六月初九,入夜。陈仓道中段一处名为“铁佛寺”的废弃小庙,成了张进忠最后的中军帐。

油灯如豆,映照着仅剩的不足千人的残兵,和两名仅存的义子——李定国、艾能奇。

人人面如死灰,甲胄残破,粮袋早已见底。

吴歆跪坐在张进忠身侧,须发散乱,喃喃自语:“大王……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张进忠没有说话。

他怔怔地望着庙中那尊金漆剥落、残破不全的佛陀,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