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哑声开口:“定国,能冲出去吗?”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白水关那连绵不绝的排枪声,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记忆。
铁佛寺四周的黑夜里,不知潜伏着多少李鸿基的夜不收和秦红玉的山地斥候。
火光即是靶子,声响即是召唤死神。
“义父,”李定国声音低沉,“边军有一种斥候,称夜不收,孩儿在白水关外见识过,只怕……”
他没说下去。
张进忠惨然一笑:“只怕此刻,四面都是他们的眼睛。”
他站起身,甲叶发出疲惫的摩擦声。
环顾四周,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营弟兄,曾经所向披靡的骄兵悍将,如今满面惶恐,眼神躲闪,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我把你们带到了绝路。”
张进忠低声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的、认命的意味。
李定国猛然抬头:“义父,孩儿愿率死士向西突围,哪怕拼出一条血路,也要保义父……”
“不必了。”张进忠打断他,目光落在李定国年轻而疲惫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定国,你还年轻,
你和我那些莽撞的儿子们不一样,你心思细,能想事,白水关一役,你看到了些旁人都没看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近乎自语:“我若早几年明白你说的那些,什么火器,什么未来,或许,不至于此。”
李定国眼眶骤红。
“艾能奇。”张进忠转向另一名义子。
艾能奇浑身一震,跪地抱拳:“儿臣在!”
张进忠看着他,久久不语。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随定国,好自为之。”
是夜,张进忠拒绝了所有人跟随,独自一人,带着那柄跟随他转战万里的锈蚀长刀,悄然离开铁佛寺,没入北侧山林。
他依然试图求生。哪怕只剩孤身一人,哪怕明知希望渺茫,枭雄的本能仍驱使他迈开脚步。
然而,如李定国所言,东路军夜不收的眼,遍布四野。
四名身着墨色紧身衣、面涂炭灰的精锐斥候,早已潜伏在这片山林数个时辰。
他们如同山鬼,与黑夜融为一体,呼吸都压至极低。
当张进忠的身影出现在三十步外那片稍显空旷的坡地时,为首的小队长缓缓举起手,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手势下达指令。
四人呈扇形悄然散开。
张进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停步,握刀回首。
夜雾中,他隐约看见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正缓缓逼近。
“谁!”他嘶声低吼。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击锤扳动声。
小队长李虎,是李鸿基从宣府东路带出的老斥候。
这种新式火器无需燧石摩擦生火,火帽内预置雷汞,击锤撞击瞬间引燃,点火成功率远超传统燧发枪,且雨天可用。
国公爷说这是“仍在改进的雏形”,只拨给最精锐的夜不收小队试用。
三十步,对于这支线膛火铳而言,是不需要任何瞄准技巧的距离。
“砰!”
枪口喷吐的火舌,在浓重的夜雾中显得格外刺目。
张进忠胸口炸开一朵血花,魁梧的身躯向后踉跄两步。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那道汩汩流血的创口,似乎无法理解为何对方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如此精准地夺去他的一切。
长刀脱手,当啷坠地。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喉咙里涌出的却只有浓稠的血沫。
“大……大王……”
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李定国撕心裂肺的呼喊。
张进忠的尸身扑倒在冰冷的山石上。
一代枭雄,纵横中原十余载,屡败屡起,曾饮马长江,据王襄阳,最终却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死于夜不收的一支试验型火帽击发枪。
没有万人围观的刑场,没有悲壮的绝命诗,只有夜雾、血迹,和寂静。
当他断气的那一刻,这场延续数年的“张进忠之乱”,事实上已经终结。
黎明。
李鸿基策马步入铁佛寺前那片狼藉的营地。
残存的数百名老营士卒,在李定国和艾能奇的约束下,放下兵器,跪伏于地,黑压压一片。
他们面容麻木,眼窝深陷,连续数日的溃逃与围困已榨干了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李定国跪在最前,一身泥泞,发辫散乱。
他身前,是临时收敛、白布覆面的张进忠遗体。
当李鸿基的战马在他面前停下时,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哀戚,也没有愤恨,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李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罪将李定国,愿率余部归降。请将军,给这些弟兄一条活路。”
李鸿基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这个年轻将领。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与秦红玉相仿,
却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他想起沈川曾说过的话:张进忠部非铁板一块,其中亦有可造之材。
尤其是那个叫李定国的,败而不溃,退而不乱,白水关能迅速判断局势、保存部分兵力撤出,足见其将才。
“白水关外,”李鸿基缓缓开口,“你带着残兵撤入山林,没有盲目反扑,也没有溃散。做得不错。”
李定国一怔,随即低声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不过是……见识到了真正的差距。”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李鸿基,眼神里有释然,也有某种决绝的清醒:“白水关那一战,
让罪将彻底明白,这天下,打仗的方式,已经变了,义父的路,走不通,罪将也不想再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李鸿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他转头,对身边的书记官吩咐:“记,张进忠首恶已诛,胁从李定国、艾能奇率部归降,所部士卒,依例甄别安置,
愿归农北迁者,造册发放路引,愿留营效力者,编入辅兵,考验后另行定夺。”
“至于李定国……”他沉吟片刻,“暂留营中,听候处置,有擅加凌辱者,军法从事。”
李定国俯首,额头触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渗入尘土。
远处山梁上,秦红玉按剑而立,身后是同样疲惫但眼神仍如鹰隼的土司兵。
她远远望着铁佛寺前那片黑压压的降卒和那面已降下的“李”字大纛,沉默良久,没有加入受降的队列,只是对身边亲兵淡淡道:
“祸首已诛,蜀门无忧,传令,收兵,回石砫。”
她策马转身,再未回头。
李鸿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也没有挽留。
山风徐来,卷起陈仓道上的烟尘,也吹散了弥漫数日的硝烟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