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鹏飞点点头,示意松开。
士卒收回脚。孔祥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关鹏飞上前一步,蹲下身,与孔祥云平视。
“孔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锦衣卫的密报说,
你家资三百万,本将来之前,陛下有旨,抄家清点,如实上报,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
“诛九族。”
孔祥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抄家开始了。
这一抄,就是整整三天。
孔府之大,超乎想象。五进院落,东西跨院,后花园,藏书楼,家庙,祠堂……占地百亩的宅邸,每一间屋子都堆满了东西。
第一天,清点库房。
打开第一间库房时,连见惯了金银的皇卫军士卒都倒吸一口凉气——
银锭!整整齐齐码放如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五千两一箱,足足几百箱!
合计:四百三十万两。
比锦衣卫密报的三百万,还多了一百三十万。
第二天,清点密室。
从孔祥云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一个小簿子。
簿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馈赠”的名录……
按照簿子上的线索,皇卫军在后花园假山下,挖出三缸黄金。
十二万两。
第三天,清点珠玉古玩。
藏书楼里,宋版书籍堆满三间屋子。
珍宝阁里,珠玉翡翠装了二百箱。
库房里,上等绸缎两千余匹。
田契地契,厚厚一摞,涉及兖州、济南、青州三府十县,良田五万三千亩。
还有一处单独的小库房,里面堆满了——人参、鹿茸、麝香、犀角、牛黄……名贵药材,论斤称。
关鹏飞站在那座小库房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玩意儿,一盒够寻常百姓吃两年,他这儿论斤称。”
身边的书记官战战兢兢地记录着,手都在抖。
三天后,抄家清册呈报京城:
孔祥云府,抄没:
白银:四百三十万两
黄金:十二万两
珠玉古玩:二百箱
名贵药材:八十六箱
绸缎绫罗:两千余匹
田契:五万三千亩
房产:本宅一所(占地百亩),别业三处(各占地数十亩),铺面二十六间
另有书籍、字画、家具、器皿无数,难以计数。
合计估值:远超六百万两。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朝堂上,那些还在弹劾皇卫军、痛斥女帝“暴虐”的官员们,看着这份清册,一个个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六百万两!
抵得上朝廷两年盐税!
而这,只是孔祥云一家。
只是“圣裔”。
只是“大儒”。
京城街头,茶楼酒肆,士子百姓,议论纷纷。
“六百万两!我的天!他孔祥云就是天天吃金子,也吃不完这么多啊!”
“什么大儒?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亏他还写文章骂陛下不恤士绅!他这‘士绅’,可真是够‘绅’的!”
曲阜衍圣公府,紧急派人进京,声明孔祥云虽系族裔,然早已分家另过,其个人行为与衍圣公府无涉,恳请陛下明察。
保定、河间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听闻消息后,一夜之间,纷纷派人赴县衙,表示“愿补缴积欠,尽绵薄之力”。
而滋阳县城外,那些被打散的士子们,有人连夜逃离,有人闭门不出,有人悄悄撕掉了家中珍藏的《乞罢苛敛以固国本疏》。
更多的士子,则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他们视若泰山北斗的“大儒”,他们奉为精神旗帜的“圣裔”,他们甘愿为之流血牺牲的“孔师”——
原来,是这样的人。
原来,那篇义正辞严的文章背后,藏着六百万两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原来,那声声“祖宗成法”“士绅体面”的呐喊,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堆积如山的财富。
儒学,真的如那个小卒所言——
被这帮表里不一的畜生,毁了。
滋阳县城,孔府大门外。
关鹏飞站在阶前,看着一箱箱金银珠玉被装上马车,看着那块悬了百年的“洙泗书院”匾额被摘下,看着孔祥云披头散发、被押上囚车。
那老人再也没有之前的慷慨激昂,只是低着头,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关鹏飞没有再看。
他翻身上马,扬了扬鞭。
“走。”
一千五百皇卫军,押着数十辆满载的马车,踏着夕阳,缓缓离开滋阳。
身后,那座曾经威震天下的“洙泗书院”,大门洞开,满目狼藉,再无人声。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残破书页,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入血染的沟渠。
消息传到京城时,刘瑶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她看完那份长长的清册,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放下清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六百万两。
够一支皇卫军养十年。
够招募五万流民北迁垦荒。
够修建三百里驰道。
够买十万石粮食,赈济灾民。
她想起沈川信中的那句话:暴君,未必是昏君。
现在她明白了。
昏君,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满口仁义道德,看着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却什么都不敢做。
暴君,是明知会遗臭万年,也要把那些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蠹虫,一个一个揪出来,踩死。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
哪怕被士林口诛笔伐。
哪怕史书上用最恶毒的词句来描述她。
那又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承恩道:
“传旨。”
“着皇卫军三路统领,继续按名单行事。京畿各府州县,凡抗税不缴、串联阻挠者,一律抄没家产,依律论处。”
“凡有阻挠执法、聚众闹事者——”
她顿了顿。
“格杀勿论。”
王承恩浑身一颤,躬身领旨。
夜色如墨。
紫禁城的宫灯,在风中摇曳。
而千里之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深宅大院,一座接一座,在黑色的潮水中,化为灰烬。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