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毒与药
箭毒是在朝会上发作的。
赵恒正在听户部奏报存粮数目——仅够全城二十三日用度了,即便每日只供两顿稀粥。他刚要开口下令再减配给,突然眼前一黑。
不是晕眩,而是视野骤然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头颅。耳边嗡嗡作响,李纲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他试图抬手扶住御案,手臂却重如灌铅。
“陛下?”离得最近的宗泽最先察觉不对。
赵恒张嘴,想说什么,喉头一甜。
一口黑血喷在御案奏折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护驾!”
“太医!快传太医!”
殿中大乱。赵恒最后看见的是宗泽惊骇的脸,然后是李纲扑上来的身影,再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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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已在寝宫。
烛火摇曳,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暮是晨。赵恒感到浑身虚脱,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肩头箭伤处,灼痛如火烧。
“陛下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赵恒勉强侧头,看见床榻边站着三人:太医局提举周振、院判许愈,还有……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刑部尚书何栗。宗泽和李纲守在门口,脸色铁青。
“朕……”一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陛下莫要说话。”周振年近七旬,是大宋太医局最资深的老太医,此刻眉头紧锁,“您中的是‘牵机引’,此毒初时症状似伤口恶化,七日后方显真容,毒入心脉则……”
“则如何?”赵恒问。
周振沉默片刻:“药石罔效。”
寝宫内死寂。
李纲猛地转身:“谁能给陛下下毒?!箭是金人的,但陛下回城后伤口由太医局亲手处理,每日换药……”
“李相慎言。”何栗缓缓开口,他五十余岁,面白无须,气质儒雅,是朝中有名的“中立派”,“太医局上下皆经核验,周老提举更是三朝老臣,岂会……”
“朕知道不是太医局。”赵恒打断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箭上的毒,不是金军惯用的。”赵恒回忆着史书知识,“金人善用‘黑箭’——箭镞涂马粪,中者伤口溃烂,但发作慢,不至吐血。而‘牵机引’……”
他顿了顿:“是江南传来的方子。”
周振眼睛一亮:“陛下博闻!确实,《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有载:‘牵机引,出闽越,以七种毒虫配三花草,初时无征,七日后心脉绞如机杼牵拉,故名。’”
“江南。”宗泽咬牙切齿,“是扬州那边……”
“无凭无据,不可妄测。”何栗再次打断,“或许是金人得了此方,也未可知。”
赵恒看向何栗。这位刑部尚书在历史上是个复杂人物:靖康时曾主战,汴京陷落后被俘北去,宁死不屈,最后绝食而亡。但那是历史上的何栗。
现在的何栗,太干净了。
在这样一个主战派与主和派激烈斗争的时刻,一个刑部尚书能保持“中立”,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何尚书,”赵恒缓缓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查?”
“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何栗不假思索,“彻查陛下回城后所有接触御药之人,包括太医、内侍、乃至换药时在场的将领、官员。”
“范围太大,恐扰军心。”李纲反对。
“李相此言差矣。”何栗正色,“谋害天子,乃十恶不赦之首。若不彻查,日后……”
“好了。”赵恒摆手,“就按何尚书说的办。不过——由何尚书亲自督办。”
何栗躬身:“臣遵旨。”
“但朕有一个要求。”赵恒补充,“调查须秘密进行,不得惊动朝野,更不得影响守城。对外就说……朕旧伤复发,需静养数日。”
“陛下!”宗泽急道,“金军若知陛下病重,必趁势猛攻!”
“所以他们不能知道。”赵恒看向周振,“周老,这毒,你能解吗?”
周振与许愈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说实话。”
“能解,但……”周振艰难开口,“缺一味主药,‘三花草’。此草只生于闽越湿热之地,东京从未有过储备。老臣已查过太医局所有药库、城中各大药铺,皆无。”
“替代之法?”
“有。”许愈年轻些,胆子大,“可用‘七叶一枝花’替代,此药京中尚有存货,但药性猛烈,须以金针刺穴引导,过程……极为痛苦,且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
赵恒沉默。寝宫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陛下,”何栗忽然开口,“臣有一言。陛下身系社稷,万不可行险。不如……暂缓解毒,先以温和汤剂压制毒性,待城围解后,再遣人往江南寻药。”
“暂缓?”宗泽怒道,“七日后毒入心脉,如何等得及城围解?!”
“那也不能让陛下冒七成失败的风险!”何栗寸步不让,“若陛下有个闪失,东京立时便破!”
两人争执起来。
赵恒却看向周振:“若用‘七叶一枝花’,何时开始?”
“今夜子时。”周振道,“子时阴气最盛,可稍抑此药燥烈之性。”
“那就今夜。”赵恒决断。
“陛下三思!”何栗跪地,“此举太过凶险,臣请陛下……”
“朕意已决。”赵恒看向他,“何尚书,你的好意朕心领了。去查案吧,三日内,朕要知道结果。”
何栗还想再劝,但触及赵恒眼神,终究闭口,叩首退下。
待他走后,赵恒对周振道:“解毒之事,除在场诸位,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何栗。”
周振一怔:“陛下怀疑何尚书……”
“朕谁也不信。”赵恒缓缓躺下,“除了你们。”
他闭上眼。
肩头的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游走。但他脑中更清醒了:箭毒来得太巧,正好在烧毁金军粮草、士气大振之时。下毒者不仅要他的命,还要瓦解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
会是扬州那边吗?徽宗再昏聩,也不至于弑子。
那就是东京城内,还有他没挖出来的根。
“槐庭……”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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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太医局密室。
赵恒赤裸上身趴在榻上,肩头伤口已呈紫黑色,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黑线。周振用银针试毒,针尖入肉即黑。
“毒已至‘膏肓’。”老医官手在抖,“陛下,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继续。”赵恒咬着软木。
许愈端来药碗。汤色赤红如血,热气蒸腾,散发刺鼻的辛辣味。赵恒接过,一饮而尽——像吞下了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再烧遍四肢百骸。
“呃……”他闷哼出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快!金针!”
周振手法如飞,七十二根金针依次刺入赵恒后背要穴。每刺一针,赵恒就剧烈抽搐一次,汗水如雨,浸透身下棉褥。
剧痛。不是伤口痛,而是骨头里、血管里、内脏里的痛,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他死死咬住软木,口中已满是血腥味。
“陛下忍住!”许愈按住他乱蹬的腿,“药性在攻毒,须将毒血逼出!”
一刻钟后,赵恒肩头伤口开始渗出黑血,黏稠如墨,滴在铜盆中滋滋作响。黑血流了约半碗,逐渐转红。
“成了!”周振声音发颤。
但赵恒已听不见。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