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毒与药(2 / 2)

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现代大学的图书馆,正熬夜写那篇关于靖康之变的论文。电脑屏幕上的字模糊不清,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屏幕变成了东京城墙,上面挂满尸体。

其中一个尸体转过头来,竟是岳飞。

“陛下……”岳飞七窍流血,“为何不救末将……”

赵恒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肩头的灼痛减轻了,呼吸也顺畅许多。

“陛下醒了!”守在榻边的陈东惊喜道。

赵恒艰难转头,看见陈东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宗泽、李纲也在,还有周振、许愈,众人皆面带倦色,但眼中都有喜色。

“毒……解了?”赵恒声音虚弱。

“解了大半。”周振递上药碗,“但余毒未清,须连续服药七日,每日子时行针。这七日,陛下绝不可动怒、动武、劳神,否则前功尽弃。”

赵恒苦笑。不动怒?不动武?不劳神?在这围城之中,哪一条都做不到。

“昨夜……可有人探听消息?”

李纲神色一肃:“有。刑部来了三拨人,说要‘协助太医局保护陛下’,被老臣挡回去了。还有……”

他顿了顿:“何尚书亲自来过,带了一株‘三花草’,说是刚在城南某药铺查获的。”

赵恒眼神一凝。

“草呢?”

“在此。”周振从药箱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叶分三瓣,茎呈紫黑,“确实是三花草,且是五年以上的老药。”

“刚查获的?”赵恒冷笑,“东京被围月余,城南药铺若有此药,早该被太医局征用了。”

众人脸色都变了。

“何栗……”宗泽握紧刀柄。

“先别动他。”赵恒摆手,“他既敢献药,就料到我们会疑心。这株草是试探,也是警告——告诉我们,他手里有解药,也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陛下打算……”

“将计就计。”赵恒看向周振,“周老,这药能用吗?”

周振仔细检查:“药是真的,无毒。但若与陛下现在服用的‘七叶一枝花’同用,会冲克药性,轻则功亏一篑,重则……立毙。”

“好。”赵恒点头,“你就对何栗说,此药珍贵,需配齐辅药方可使用,请他再宽限几日。”

“陛下要拖时间?”

“朕要看看,”赵恒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这位何尚书,到底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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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垂拱殿。

赵恒强撑着上朝,脸色苍白,但坐得笔直。朝臣们见他无恙,明显松了口气——皇帝若此时驾崩,东京顷刻即破。

“陛下,”何栗第一个出列,神情关切,“龙体可好些了?”

“劳何尚书挂心,已无大碍。”赵恒淡淡道,“倒是何尚书献药之功,朕记下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何栗躬身,话锋一转,“只是……臣昨夜查案,发现一事蹊跷。”

“讲。”

“陛下回城当日,负责为陛下初步处理箭伤的,并非太医局正职医官,而是一个刚入太医局三月的学徒,名叫王青。”何栗抬头,“此人今晨……悬梁自尽了。”

殿内哗然。

“自尽前,他留了遗书。”何栗呈上一张纸,“自言因疏忽致陛下伤口恶化,畏罪自杀。”

赵恒接过纸,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秀气,内容也与何栗说的一致。但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王青家中可查了?”

“查了。独子,父母早亡,平日沉默寡言,无异常。”何栗顿了顿,“只是……他有个未婚妻,在城南‘济世堂’药铺做使女。那药铺的东家,是吴幵的远房表亲。”

线索连上了。

吴幵已死,但他的关系网还在。王青被胁迫或收买,在初处理伤口时做了手脚,然后被灭口。而“济世堂”,正好是何栗“查获”三花草的地方。

一切都指向一个早已被铲除的旧势力。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有人故意布置的现场。

“何尚书辛苦了。”赵恒收起遗书,“此案既已明朗,便到此为止吧。王青虽有过,但人死罪消,不必牵连家人。”

何栗明显一怔:“陛下仁德。只是……幕后主使尚未查明,是否……”

“吴幵已死,范琼已诛,余党皆已伏法。”赵恒打断,“不必再深究了,徒耗人力。”

他扫视群臣:“当下要务,仍是守城。李相,配给再减一成,从朕的内膳开始减。宗泽,城墙破损处加紧修补。岳飞,新军操练不可懈怠。”

一一部署完毕,赵恒起身,身形微晃,又站稳。

“诸位,”他声音不大,却传遍大殿,“朕与你们,与东京百万军民,同食一锅粥,同守一座城。城在,朕在。城亡——”

他顿了顿。

“朕与诸位,俱亡。”

退朝后,赵恒回到寝宫,刚坐下,又是一口血咳出。这次是鲜红的。

“陛下!”陈东慌忙上前。

“无碍。”赵恒擦去血迹,“去把石五叫来。”

半刻钟后,漕工出身的老兵跪在榻前。

“石五,”赵恒低声道,“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吩咐!”

“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盯住何栗。不是刑部的人盯,是你私下盯,看他每日见谁、去何处、收何物。”

石五眼睛一亮:“陛下怀疑……”

“去吧。”赵恒闭上眼睛,“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石五重重点头,悄声退下。

寝宫重归寂静。赵恒躺下,感受着体内余毒带来的阵阵虚痛。

何栗献药是真,查案是真,甚至那株三花草可能真是救命药。但这一切,太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下毒者要杀他,献药者要救他。

也许是同一人。

也许,那人要的不是他死,而是他虚弱,是他在最需要振作军心的时候,缠绵病榻,无力掌控全局。

赵恒想起梦中岳飞七窍流血的脸。

“槐庭……”他喃喃,“你到底是谁?”

窗外,春日阳光正好,照在宫墙上,却驱不散这座城的寒意。

而城北,金军营中,完颜宗翰正听着细作传回的消息。

“宋主吐血昏迷,朝野震动?”他眯起眼,“消息确凿?”

“确凿。昨夜太医局灯火通明,今晨宋主虽勉强上朝,但面色惨白,中途咳血。”

完颜宗翰大笑:“天助我也!传令,明日开始,四面佯攻,昼夜不息。我要让赵构,连养病的时间都没有!”

帐下众将轰然应诺。

只有那个汉人模样的文士,轻声自语:“病重?还是……将计就计?”

他看向东京城方向,眼中闪过疑虑。

这场博弈,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