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孝被亲兵扶回大帐时,几乎虚脱。军医给他包扎伤口,他咬着布巾,一声不吭。
“殿下,”副将哽咽,“咱们守住了。”
“嗯。”李仁孝看着帐外的夕阳,“但死了多少人?”
“……初步清点,阵亡三千七百,伤五千余。”
李仁孝闭上眼。三千七百个党项儿郎,永远留在了贺兰山下。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他们回家。
“厚葬。抚恤加倍。”他睁开眼时,眼中有了水光,但声音依然坚定,“再派人去草原三部传话:想要粮,可以谈;想要地,拿命换。”
这一仗,西夏赢了。但李仁孝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怎么让草原人不再来抢,怎么让贺兰山永远安宁。这比打胜仗更难。
三、扬州运河的智与勇
十月初十的扬州运河,没有北方的暴雪,也没有震天雷的轰鸣,但凶险丝毫不减。
李光的剿匪船队被堵在邵伯湖狭窄处已经两天了。洪四海的“水匪”根本不跟他正面交锋,就是不断骚扰——夜里偷袭,白天放冷箭,还在水道里沉船设障。
“大人,再拖下去,朝廷会怪罪的。”扬州知府王伦“忧心忡忡”地劝道,“不如暂且退兵,等朝廷援军……”
“等援军来了,水匪早跑光了。”李光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他们在耗咱们的粮草,耗咱们的耐心。但本官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转身对亲兵道:“传令,今夜子时,全军撤退。”
“撤退?”王伦一愣。
“对,撤回扬州。”李光淡淡道,“本官剿匪不力,自当向朝廷请罪。”
消息很快传到芦苇荡深处。洪四海听完探子的禀报,哈哈大笑:“李光那书呆子,到底还是扛不住了!传令各寨,今夜摆庆功酒!等官军一退,运河还是咱们的天下!”
子时,官军船队果然开始后撤。灯笼火把照亮了半个湖面,撤退的场面甚至有些狼狈——有船只搁浅,有士兵落水,哭喊声隐约可闻。
洪四海站在高处的了望台上,看得心花怒放。他吩咐摆开酒宴,大小头目齐聚水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庆祝这场“大胜”。
他们不知道的是,官军船队退到十里外的湾口就停下了。李光站在黑暗的船头,对身边一位老渔夫打扮的人说:“老丈,确定是这条水道?”
“确定。”老渔夫点头,“老汉在这湖上打了四十年鱼,闭着眼都能摸进去。洪四海的水寨就在芦苇荡最深处,有三条水道能进,但两条都沉了船,只有这条秘密水道,只有几个老渔夫知道。”
“好。”李光对身后的将领下令,“换小船,走秘密水道。丑时三刻,直捣水寨。”
丑时二刻,洪四海喝得酩酊大醉,正搂着抢来的歌女胡闹。忽然,寨外传来喊杀声。
“怎么回事?”他醉眼朦胧地问。
“大、大当家!官军!官军从后寨杀进来了!”
洪四海酒醒了一半,提刀冲出去。只见水寨四处火起,无数小船从芦苇荡中钻出,船上官兵如狼似虎。而寨中的水匪大多喝醉了,有的连刀都拿不稳。
“中计了!”洪四海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
李光亲自率一队精锐,直扑中军大寨。他虽是个文官,但持着尚方剑,冲在最前。剑光过处,竟连斩三人。
洪四海想逃,但退路已被堵死。他咬牙扑向李光,做最后一搏。两人在火光中交手,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三个回合,李光的左臂被划了一刀。五个回合,洪四海的刀被震飞。第七个回合,尚方剑架在了洪四海的脖子上。
“郑钧让你劫的粮?”李光冷声问。
洪四海啐出一口血:“要杀就杀!”
“本官不杀你。”李光收剑,“要你活着,上洛阳,指认郑钧。”
当夜,盘踞运河半年的水匪集团被一网打尽。擒获大小头目二十七人,匪众一千三百余,缴获船只五十余艘,还有大量赃物——其中就有郑家与匪帮往来的书信。
李光看着那些书信,对王伦笑了笑:“王知府,你说这些信,该怎么处理?”
王伦汗如雨下,扑通跪倒:“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
四、十月初十的洛阳
三处战报在同一天傍晚送到洛阳。
赵恒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张宪把战报抄送内阁,然后独自登上宫城角楼。
银川抱着阿瑗上来找他时,见他望着南方出神。
“陛下,三处都赢了。”她轻声道。
“赢是赢了,但死了很多人。”赵恒的声音有些沙哑,“辽东折了两千,贺兰山死了三千七,运河上也死了几百官兵和更多水匪——都是人命。”
他转身,看着银川怀中的儿子:“阿瑗长大后,会知道他的父皇,在靖康四年的秋天,杀了很多人。”
“但陛下救了更多人。”银川走到他身边,“辽东平了,女真、契丹、汉人能安心过冬;贺兰山守住了,西夏百姓不用遭兵灾;运河通了,南北货物流通,物价能平,百姓能吃饱——这些,都是陛下救下的人命。”
赵恒苦笑:“你总是知道怎么安慰朕。”
“不是安慰,是真话。”银川认真道,“打仗会死人,但不打,死的人更多。陛下选的是那条死人最少的路——虽然看起来,血腥了些。”
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洛阳城在秋夜中宁静安详,仿佛千里外的烽烟与这里无关。
但赵恒知道,有关。每一处战火,都与这座城有关,与他推行的新政有关,与他要建的那个“天下一家”的大宋有关。
“传旨,”他对身后的张宪说,“辽东、西夏、扬州三处将士,加倍抚恤。阵亡者,子女由朝廷抚养至成年;伤者,终身供养。再开太仓,免幽云、辽东、西夏今明两年赋税。”
“陛下,国库……”
“不够就从内帑出。”赵恒斩钉截铁,“朕说过,活路对私利,活路赢。那就要让天下人看到,走活路的人,朕绝不亏待。”
旨意当夜发出。而同一夜,郑钧在苏州别院收到三处战败的密报,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苦心经营半年,联络西辽,煽动草原,扶持水匪,布下三面烽火——竟在十天内,被赵恒一一扑灭。
“老爷,”管家颤声问,“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逃?”郑钧惨笑,“能逃到哪去?韩世忠控着海,岳飞镇着北,李光清着运河——这大宋,还有咱们的容身之处吗?”
他忽然起身,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既然无处可逃,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窗外,秋雨又下了起来。
而这场雨,会洗去血迹,也会掩盖更多阴谋。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