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囚笼博弈(1 / 2)

半个月。

时间在精心修剪的玫瑰丛和恒温恒湿的玻璃花房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那棵老橡树的叶子,从浓郁的绿意染上零星焦黄,才勉强证明着季节的推移。

梁菱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这天下午,当理查德再次带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虚伪笑容出现,询问他们“是否还需要什么读物或娱乐”时,梁菱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骨瓷茶杯。杯子摔在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深褐色的茶渍晕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还需要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颤抖,“我们需要自由!需要你们兑现承诺!技术资料、施针演示、问题解答……你们要的,我们全都给了!整整十五天!你们到底还想怎样?!”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弯下腰,用手帕仔细擦拭了地毯上的茶渍。他站起身,将脏污的手帕折好,放回西装内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梁小姐,请冷静。”他的声音温和得令人发指,“科学验证需要严谨和时间。您提供的技术……极为复杂精妙,我们的团队正在全力以赴。请理解,这既是对合作方负责,也是对这项伟大技术本身的尊重。”

“尊重?”梁菱嗤笑,眼眶却红了,“软禁、监视、切断通讯……这就是你们的尊重?你们分明是强盗!是骗子!”

“梁小姐,”理查德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分,语气中的温和掺进了一丝不容错辨的金属质感,“请注意您的措辞。我们提供了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确保二位的健康与安宁。至于通讯……考虑到技术安全期,暂时隔离外部干扰是必要的流程。这是为了保护技术,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顿了顿,重新挂上笑容:“事实上,考虑到梁小姐的情绪状态,我们刚刚获得了上级授权。您可以与您的家人进行一次简短的通话,以确认他们的平安。当然,需要在我们的设备上进行,并且有技术人员在场,确保……不会泄露任何技术细节。”

愤怒的火焰在梁菱眼中跳跃,但“家人”两个字像冰水,瞬间浇熄了爆发的冲动,只留下更深的屈辱和焦虑。她死死盯着理查德,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安排。”理查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通话安排在一间装有隔音软包的小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造型特殊的加密卫星电话和几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设备。一名面无表情的技术人员坐在角落。

电话接通的过程很短暂。屏幕上出现画面时,梁菱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是她的父亲,雪兰莪州的苏丹陛下。老人穿着传统的马来服饰,坐在王宫书房的椅子上,神色间有明显的忧虑,但在看到梁菱的瞬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努力维持着镇定。

“扎塔沙拉!”老人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些许电磁干扰的杂音,却无比真实。

“父亲!”梁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到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冷的显示屏,“您还好吗?梁笙呢?梁笙怎么样?”

“我们都好,都好。”苏丹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一点位置,“梁笙,来,跟你母亲说话。”

一个少年的身影从旁边走近。他已经不再是梁菱记忆里那个圆润稚嫩的孩童。六岁的梁笙身量拔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英伦风校服,面容清秀,眉眼间能清晰看出田尹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表现得成熟些,但终究还是个孩子。

“妈妈。”他的声音清澈,带着变声期前最后的稚嫩,努力平稳,“我很好。外公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在预习剑桥的课程,老师说我进度很快。您……您什么时候回来?”

梁菱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很快,妈妈很快就回来。”她哽咽着承诺,尽管自己心里毫无把握,“你要听外公的话,好好学习,注意安全……”

通话被严格限制在五分钟。技术人员冰冷地提示时间到时,梁笙正把脸凑近摄像头,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画面戛然而止。

梁菱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看到家人平安的安慰,与无法触及他们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直到理查德礼貌地请她返回起居区,她才像一具失魂的木偶,被田尹半扶半搀地带离了那个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验证的频率陡然加快。

庄园里陆续来了更多“访客”。他们不再是之前那些或苍老或病弱的“志愿者”,而是一批批神色精悍、目光锐利的男女,大多很年轻,身体素质极佳。他们被轮流带到梁菱面前,要求她演示金针转元术的各个分解步骤,从认穴、运针、行气,到最后的“转元”激发。

每一次施针,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不止是肉眼观察,房间的各个角度隐藏着高速摄像头,记录着每一毫米的针尖轨迹和手指力度的细微变化;梁菱和田尹身上甚至被要求佩戴轻薄的生物传感器,监测心率、体温、肌肉电信号等生理数据;空气中似乎还有精密仪器在捕捉着可能存在的能量波动或化学物质释放。

“他们在建立完整的‘数字影子’。”一次施针间隙,田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想把你的手法、甚至你的‘气感’,都转化成可分析、可复制的数据和模型。”

梁菱已经麻木了。最初的愤怒和屈辱,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和对家人的思念中,被磨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她不再对“病人”抱有丝毫怜悯,也不再计较对方是否真的需要治疗。来者不拒,手法甚至因为纯熟而显得更加行云流水,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温度。

“学吧,都学去吧。”她有时会在心里冷笑,重复着田尹说过的话。

田尹的角色则更像一个技术顾问。那些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科研人员”——其中不乏亚洲面孔,甚至有几个眼神谦恭但举止间透着精明的岛国人和韩国人——会围着他,提出各种刁钻甚至触及核心理论的问题。田尹总是慢条斯理,以苍老的嗓音,用半文半白、夹杂着大量生僻中医术语的方式回答。他的回答往往听起来高深莫测,引经据典,但细究起来,总是在关键处绕个弯子,或者用“此乃天机感应,非言语可尽述”、“须以意领气,心脉相通”之类的玄虚之词搪塞过去。

那些学者模样的记录者皱着眉头,飞速记录,时而低声讨论,显然对这套“玄学”解释既困惑又不满足。

“你到底有没有计划?”一天深夜,在确认房间内监听设备处于常规状态,他们已学会辨认指示灯微妙的区别后,梁菱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质问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田尹,“我看你挺享受当老师的嘛!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计划,打算在这里养老了?”

田尹侧过身,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她。易容后的苍老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诡异。“计划?”他声音沙哑,“不是正在实施吗?”

“实施什么?”梁菱坐起身,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看,那么多人在如饥似渴地学习我们精心改良过的‘金针转命术’。”田尹慢悠悠地说,“尤其是最近几批。你不觉得他们学得太认真了吗?恨不得把你每一根头发丝颤动的角度都记录下来。”

“那又怎样?”

“怎样?”田尹轻笑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瘆人,“让他们学去,最好是让他们的核心人物都学会,都练会。然后,用在他们的政敌、对手、甚至自己身上……”

梁菱倒吸一口凉气,黑暗中眼睛瞪得很大:“你是说……那些被我们改动的部分……”

“嘘——”田尹示意她噤声,用更低的声音说,“种子已经种下。浇水施肥,静待开花结果便是。尤其是……前几天那对父子。”

梁菱回想起来。大概一周前,确实来过一对气质迥异的“父子”。父亲约莫七十岁,走路都不稳,但是气质不凡,保持得极好,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装,眼神锐利如鹰,举止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疏离。

儿子二十出头,同样英俊挺拔,但眉眼间有些阴鸷,看向梁菱和田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居高临下。他们声称是某大型医疗基金会的董事和继承人,前来“体验并评估技术前景”。

两人身体都非常健康,所谓的“治疗”更像是走个过场。但田尹那次坚持要亲自参与施针,并在捻动针尾时,手指以一种极其隐秘的频率颤动,同时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更奇怪的是,他在取针前,似乎不经意地在那对父子的耳边分别极快速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连近在咫尺的梁菱都没听清。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梁菱的声音有些发颤。

“观察力不错。”田尹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躺平,“等等看吧。如果他们不再出现,或者出现时一切如常,那就是我学艺不精。如果他们……主动来找我们,尤其是私下里,那就证明,那本小册子上的东西,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