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琅琊榜15(1 / 2)

第十五章 毒尽新生

腊月二十五,晨。

雪后初霁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医馆后院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积雪正在融化,屋檐滴水声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春日序曲。我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开着梅长苏最新的脉案,墨迹已经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建元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五,辰时初。脉象平稳和缓,从容有力,如春水初生,汇溪成流。寸关尺三部皆起,寸脉尤显,心气渐充;关脉平稳,肝脾调和;尺脉沉实,肾气归元。十二年前所中火寒奇毒,已于昨日‘三才针法’配合‘生机汤’尽数拔除,经络脏腑间再无毒气残留。然多年毒素侵蚀,加之昨日祛毒损耗巨大,元气亏损严重,气血两虚。当以温补平和之剂徐徐图之,固本培元,为期一年,不可急于求成。”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墨缓缓汇聚,将落未落。我抬头望向院墙外苏宅的方向。日光正好,斜斜地照在覆雪的黛瓦上,积雪融化,汇成细流,顺着瓦当滴落,在檐下形成一串串晶莹的水帘。瓦片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碎金。距离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昨夜亥时,蔺晨曾亲自来医馆报信,说长苏睡得安稳,虽偶尔呓语,但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再无呕血或抽搐等凶险征兆。他的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疲惫,眼底的血丝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看什么呢?”李莲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乳白色的茶汤上浮着几粒烤得焦香的杏仁碎,甜香随着热气弥散开来,混合着清晨清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看天。”我接过白瓷茶碗,暖意顺着细腻的瓷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凉意,“今日天气好,雪停了,阳光也足,适合病人恢复。阳气回升,生机萌动。”

“也适合医者休息。”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将另一碗茶放在石桌上,自己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拿起我刚刚写好的脉案仔细看着,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你昨日耗神太过,青木诀几乎透支,今日该好好歇着,调息恢复。长苏那边有蔺晨和吉婶细心照看,还有飞流守着,不会有事。晏大夫今日也会过去复诊。”

我低头喝了一口杏仁茶,温润甘甜,带着杏仁特有的微苦香气,恰到好处地抚慰了疲惫的喉咙和心神。“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只是……”我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总觉得要去亲眼看看,亲手把把脉,指尖真切地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搏动,亲眼看到他呼吸平顺、神色安然的样子,才能彻底安心。就像是……完成最后一道确认的仪式。”

李莲花看着我,眼中有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和而包容,仿佛早知我会如此说。“那就去看。”他放下脉案,端起自己那碗茶,轻轻吹散热气,“只是别待太久,诊完脉,问清情况就回来。你需要的是静养调息,不是继续劳神。苏宅离这儿不过百步,随时能去,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辰时三刻,冬日阳光已有了些温度,照在正在融化的积雪上,泛起湿漉漉的光泽。我和李莲花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再次来到苏宅。院门虚掩着,门环上还挂着昨日的艾草灰囊——那是吉婶按习俗挂上驱邪的。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已被清扫到两侧,露出干净的石板地。只有厨房方向传来吉婶轻声哼着小调的声音,那调子是金陵一带流传的民间小曲,欢快婉转,还有隐约的药香和米粥的甜香飘出来。飞流坐在正堂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正专注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复杂的图案,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白姐姐,李哥哥。”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宁静,“苏哥哥还没醒。吉婶说,让他睡到自然醒。”

“嗯,让他多睡会儿。”我走过去,拍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触手是少年人特有的、充满弹性的骨骼,“睡得越沉,恢复得越好。身体在睡眠中修复得最快。”

飞流用力点头,把树枝往旁边一丢,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身后,像个小护卫。

正说着,蔺晨从东暖阁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反手将门虚掩上。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也仔细束过,但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影却遮掩不住,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守着梅长苏不敢有丝毫松懈。看见我们,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轻松和喜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明亮了几分,连眼下的青影都显得不那么碍眼了。

“白姑娘,李兄,这么早。”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暖阁方向,“长苏还在睡,呼吸很稳,比昨天夜里还要平顺。刚才吉婶进去看过,说脸色也比昨天刚醒时好多了,没那么吓人的白了。”

“我进去看看。”我说着,放轻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走到暖阁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很安静,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清晨最后一丝寒意。梅长苏靠坐在床头——准确地说是被一堆柔软的靠枕和锦被支撑着,背后垫着高高的、蓬松的鹅绒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面,只露出肩膀以上。他眼睛闭着,正沉沉睡着,睡颜安静。晨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透进来,被过滤得柔和朦胧,像一层轻纱,落在他脸上。我站在门口,借着这柔和的光线仔细看去——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缺乏健康人应有的红润,但已不是昨日施针后那种毫无生气的、近乎死灰的惨白,而是有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活人的、玉质般的光泽。唇色也恢复了淡淡的粉,不再青紫发绀,干裂的唇皮被细心涂上了一层润泽的膏脂。最重要的是,眉心舒展,再无往日紧蹙时留下的深刻纹路;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再没有那种令人揪心的、微弱而艰难的颤动。他的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手指修长,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而不是中毒时那种紫黯。

我轻轻走到床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极轻、极稳地搭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脉搏跳动传来——平稳,有力,从容不迫。虽然还有些细弱,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水量不大,但那股源源不绝的、蓬勃向上的生机,已经从经脉最深处被彻底唤醒,如蛰伏一冬的种子终于破土,虽然稚嫩,却充满不可阻挡的、向上的力量。火寒毒那种特有的、冰火交织、滞涩如顽石的异常搏动,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他体内存在过。此刻的脉象,清、静、和、缓,是健康身体最本真的状态。

是真的清除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平稳搏动的触感。我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没有立刻离开。晨光在室内缓缓移动,尘埃在光线中飞舞。这一刻,心中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的呐喊,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和欣慰。像是一个农人,在经历漫长寒冬的等待和辛勤春耕夏耘后,终于在一个宁静的秋日清晨,看到田里沉甸甸的、金黄的稻穗——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圆满、最实在的答案。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江左初见时那个瘦骨嶙峋、咳血不止、生机如风中残烛的江左盟宗主,到后来金陵城中那个算无遗策却时时被剧痛折磨的苏先生,再到此刻安睡在晨光中、呼吸平稳、毒尽新生的人。这条路走得艰难,无数次在失败边缘试探,无数次调整药方针法,无数次看着他毒发时痛苦挣扎却束手无策的煎熬,无数次夜深人静时对着医案苦思冥想……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坚持不弃,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指尖下这平稳有力的搏动,和眼前这安宁的睡颜。

“如何?”蔺晨不知何时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昨夜显然也没睡好,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

我转身,看着他,也看着随后跟进来的李莲花和飞流,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道:“脉象平稳和缓,生机渐复。火寒奇毒,已尽数拔除。”

蔺晨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这期盼了太久的好消息真的降临。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床上安睡的梅长苏脸上,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或戏谑、或调侃、或担忧笑意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水光迅速积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满。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哽咽的、破碎的气音。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站着,用力地、无声地宣泄着积压了十二年的担忧、恐惧、无力,和此刻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与释然。十二年了,从梅岭那场大火,到琅琊阁找到奄奄一息的少年,到看着他忍受火寒噬骨之苦,到陪他谋划、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李莲花轻轻走上前,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有些情绪,憋得太久,压抑得太深,需要这样彻底地发泄出来才好。飞流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蔺晨,又看看床上的梅长苏,似乎不明白蔺晨为什么突然这样,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坏事,于是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蔺晨终于放下手。他眼眶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水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被泪水洗过,清澈透亮。他狠狠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置换掉。再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发颤,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多谢……多谢你们。真的……多谢。”他看向我,又看向李莲花,目光真挚得烫人,“这份恩情,琅琊阁记下了,我蔺晨,记一辈子。”

“医者本分。”我平静地说,心中并无居功之意,“不过,毒虽已清,但调养之路才刚开始。他身体被毒素侵蚀多年,根基受损严重,昨日祛毒又耗尽了最后一点元气,如今这身子,就像被淘空了的米缸,急需填补。未来一年,必须严格按照我的方子调养,饮食起居,汤药剂方,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稍有差池,落下病根,便是终身之患。”

“我明白!我明白!”蔺晨重重点头,眼神认真得近乎凶狠,像是在发誓,“从今日起,我亲自盯着他!吃药吃饭睡觉,一样都不许他糊弄!朝堂上的事,能推则推,能缓则缓,一切以他的身体为重!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劳神费力,我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床上的人似乎被我们低低的说话声惊扰,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呻吟。

我们立刻噤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床上。梅长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轻振,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还有些迷蒙,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柔和的天光,清澈温润,像两泓被晨雾笼罩的深潭。他眨了眨眼,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我身上,眼神逐渐清明。

“白……姑娘。”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像是久未沾水的沙地,但字句清晰,不再有气无力,“李兄,蔺晨。”

“感觉如何?”我上前一步,温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和眼神。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仔细地、认真地感受身体的状况。这种感受对他而言,大概是陌生又新奇的——十二年来,每一次醒来,迎接他的都是无休止的疼痛或虚弱,身体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忍受的刑具。而现在……他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最终,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贴合。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亮的光彩,那光彩迅速扩散,点亮了他整个眼眸。唇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弯成一个真实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强撑,只有纯粹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喜悦。

“这里……”他轻声说,声音里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痛苦,而是激动,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载不住的释然,“很安静。很……暖和。”

只这简单的一句话,七个字,却像有千钧之重,又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暖风,瞬间吹散了暖阁里最后一点残余的凝重和担忧。

蔺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再次滚落下来,他这次没有掩饰,任由泪水滑落,脸上却带着笑,又哭又笑,像个孩子。李莲花眼中也浮现出深深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欣慰。飞流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蔺晨笑,看到梅长苏也笑,他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笑容纯净。

“毒已经彻底清除了。”我看着梅长苏,语气平和而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受火寒之苦,不会再有心口刺痛、寒热交替、咳血不止。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被掏空的元气需要慢慢填补,受损的根基需要重新稳固。接下来的调养至关重要,需严格听从我的安排,不可有半分懈怠。”

梅长苏点点头,目光清亮而专注,那是属于林殊的、一旦认准目标便全力以赴的专注:“全凭白姑娘做主。”顿了顿,他看着我和李莲花,眼神郑重,“大恩不言谢,但此恩此德,梅长苏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驱策,万死不辞。”

“先养好身体再说旁的。”我摆摆手,不习惯这样郑重的道谢,转而问道,“今日可觉得饿?睡了这么久,胃里该空了。想吃点什么?”

梅长苏闻言,还真认真想了想,眉宇间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然后才道:“有些饿了。想喝点……清淡的粥。有点米香的那种。”

“吉婶早就熬好了鸡茸小米粥,用文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米油都熬出来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你醒呢!”蔺晨立刻接话,声音还有些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甚至更加雀跃,“我这就去端!飞流,走,跟哥哥去厨房!”

两人一阵风似的出去了,暖阁里只剩下我、李莲花和梅长苏。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恰好落在梅长苏盖着的锦被上,绣着的祥云纹路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梅长苏能自主进食、并且明确表达想吃什么东西的消息,像一阵和煦的春风,迅速吹散了苏宅连日来弥漫的沉重与紧张气氛。吉婶高兴得在厨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老天有眼,菩萨保佑”,手上却一点没停,更加麻利地准备起各种适合病人恢复的清淡饮食,变着花样想要把这两年亏空的营养补回来。飞流虽然懵懂,不太理解“毒已清”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到蔺晨和李莲花脸上的笑容不再有阴霾,看到梅长苏能自己坐起来慢慢喝粥,眼神也不再是那种强忍痛苦的黯淡,也明白是发生了天大的好事,一整天都格外安静乖巧,像个小守护神,守在院门口,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连枝头吵闹的麻雀都被他瞪了几眼赶跑了。

接下来的几日,在吉婶无微不至的照料、蔺晨严格的监督、以及梅长苏自身惊人的意志配合下,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

首先是精神。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只能醒一两个时辰,到午后能保持清醒三四个时辰。眼神越来越清明,褪去了病中常有的那层疲惫的薄雾,恢复了原本的沉静深邃。说话也渐渐有了中气,虽然声音依然不高,但吐字清晰,不再气若游丝。虽然大部分时间仍需卧床静养,但已能靠着软枕坐上一两个时辰,看看蔺晨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闲散游记或山水画册,或者只是安静地听蔺晨眉飞色舞地说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朝堂外的趣谈,偶尔嘴角微扬,插上一两句精准的点评。

其次是气色。这变化最为明显。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纸白,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健康的光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玉石被重新擦拭,透出内敛的温润。唇上有了血色,虽不鲜艳,却是自然的淡粉。指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紫黯,而是恢复了健康的、带着月牙白的淡粉色。最令人欣慰的变化在眼神——那层常年笼罩在眼底的、挥之不去的、属于痛苦与沉重负担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从容的光彩,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眼神里有了对未来的期许,有了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的沉静力量。

再次是食欲和体力。从最初只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稀薄如水的米汤,到渐渐能吃下半碗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咀嚼的鸡茸小米粥或细面,再到可以尝试一些吉婶精心制作的、剁得极碎的肉糜和蔬菜泥。吉婶变着花样做,今天鱼茸粥,明天蛋花羹,后天枣泥糕,他总是很给面子地吃完,虽然吃得慢,细嚼慢咽,但每一口都认真,不再像以前那样,进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必需的负担。体力上,在卧床七日后,在我的允许下,他开始尝试下地。最初只是由蔺晨或飞流扶着,在床边站立片刻,感受双脚踩在地面的实感,适应久卧后的眩晕。然后是在房中缓行几步,再到能在廊下扶着栏杆走上一小段。每一步都走得慢,但很稳,眼神里带着一种新奇的、重获掌控的专注。

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每日都能看出不同。每一个微小的进步——多喝了一口汤,多坐了一刻钟,多走了两步路——都让守在他身边的蔺晨、吉婶、飞流,以及时常过来探望的萧景琰欣喜不已,也让远在医馆的我和李莲花感到由衷的欣慰。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两天。年关将近,金陵城里的年味越发浓厚,连苏宅所在的这条相对清静的巷子,也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和零星的爆竹声。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慷慨,暖融融地洒满庭院。积雪早已化尽,墙角背阴处还有些湿痕,但大部分地方已经干爽。梅长苏经过这几日的适应,体力稍有恢复,在我的允许和众人的严密“护卫”下,被安置在暖阁窗边的软榻上。窗子开了半扇,让带着阳光味道和淡淡腊梅香气的暖风吹进来,驱散室内的药气。

他靠坐在厚厚的软垫里,身上盖着轻薄的羊毛毯,手里拿着一卷蔺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前朝山水游记《徐霞客游记》手抄本。他看得很慢,很认真,目光逐字逐句地移动,仿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用眼睛抚摸那些描绘名山大川的文字。偶尔,他会抬眼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花期将尽,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倔强的金黄,但嫩绿的新芽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更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地飘着;枝头有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充满生机。他看着这些寻常景象,眼中带着久违的、属于闲适生活的宁静与平和,那是一种劫后余生、重新发现世间美好的专注目光。

我照例在午后过来诊脉。指尖下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更有力,更平稳,更从容。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源头活水,虽然水流还不大,尚未形成奔涌之势,但已经汩汩流淌,润泽着每一寸土地,有了清晰的方向和奔流的趋势。

“恢复得不错。”我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将他的手腕轻轻放回毯子下,“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看来吉婶的汤水养人,蔺晨的监督得力,你自己也意志坚韧,配合得当,都起了大作用。”

梅长苏放下书卷,手指在粗糙的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而真诚:“是白姑娘医术通神,根基打得牢,昨日又行险一搏,方有今日。这两年来,辛苦你了。还有李兄,为我的病多方奔走,费心劳力。”

“医者救人,天经地义。”我收拾着药箱,将用过的脉枕放回,语气平淡,不欲居功,“李莲花他……也是做他该做的事。”我顿了顿,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提醒,“对了,再过几日便是除夕,金陵城过年习俗繁多,守岁、宴饮、往来拜贺,难免喧闹劳累。你身子还虚,最忌耗神费力。除夕守岁之事,能免则免,宴席也不必久坐,早些休息为好。热闹是别人的,健康是你自己的。”

梅长苏闻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怅然,那是对过往十二年无法与亲友共度佳节的遗憾,但随即,那怅然便化为淡淡的、真实的暖意,熨帖在眼底。“我明白。”他温声道,声音平稳,“今年的除夕……能和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围炉夜话,听着外面的爆竹声,知道所有人都好好的,这已是天大的幸事,不敢再奢求更多。守不守岁,宴饮多久,倒不重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蔺晨兴高采烈、刻意拔高的声音,像是要冲淡刚才话题里那一点点感伤:“长苏!白姑娘!你们快看,我把谁给你们揪来了!”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蔺晨推门的动作总是这么不管不顾。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来人一身深青色便服,腰间束着寻常的皮革腰带,未着亲王冠服,但眉宇间的轩昂之气和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仪却难以掩饰。正是靖王萧景琰。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但额角鬓边有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肩上还带着未拍净的、从外面带来的细微尘粒。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急切地、精准地落在软榻上的梅长苏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见他气色虽弱但精神尚好,眼神清明,并非强撑,紧绷的肩背线条和眉宇间深锁的担忧这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随即,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眸子里,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亮得惊人。

“小殊!”萧景琰几步跨到榻前,声音因为急切和激动而有些发紧,他似乎想伸手去碰触,却又在半途克制地停下,只是紧紧盯着梅长苏的脸,“蔺晨派人快马送信到军营,说你的毒……昨日真的清了?彻底清了?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急切,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也饱含着十二年来深藏的恐惧终于消散后的不敢置信和亟需确认的迫切。

梅长苏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微笑着,肯定地点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为了让对方安心:“嗯,清了。昨日白姑娘行针用药,将最后一点火寒毒根也拔除了。现在……感觉很好。这里,”他再次轻轻按了按心口,动作自然,“不疼了,也不冷了。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需要慢慢养回来。”

萧景琰这才像是彻底相信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些微的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腔里剧烈翻腾的情绪,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我。

“白姑娘!”萧景琰面向我,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身为亲王的矜持,郑重其事地、深深地向我行了一个揖礼,腰弯得很低,姿态极为恭敬,“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景琰代小殊,也代……代所有关心他、期盼他活着的人,谢过白姑娘!”

我侧身避开,不受他全礼:“靖王殿下不必如此多礼。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梅先生能撑过来,也是他自身意志坚韧,福泽深厚。”

“对你和白姑娘来说是本分,对我们而言,却是再造之恩,是……是将我们从绝望深渊拉回来的手。”萧景琰直起身,语气诚恳得近乎沉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份恩情,景琰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日后白姑娘若有用得着景琰的地方,无论是朝堂之事,还是江湖之远,只需一言,景琰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以皇子的身份许下了承诺。我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但这份承诺太过沉重,我并不想接下。我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殿下言重了。我与李莲花行医济世,不求回报。看到梅先生康复,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萧景琰见我不愿多谈恩情回报,也不强求,只是将这份感激深深埋入心底,转而重新看向梅长苏,细细问起他这两日的饮食起居,睡眠如何,吃了什么药,可有咳嗽,腿脚是否还浮肿……事无巨细,一一关心。梅长苏靠坐在那里,耐心地、有条不紊地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偶尔还会安抚性地笑笑,说一句“真的没事了”。萧景琰听得认真,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眼中那厚重的欣慰和如释重负,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了,”萧景琰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转向我,神色变得温和而郑重,“我今日来,除了看小殊,还有一事,想请白姑娘和李公子成全。”

“殿下请讲。”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萧景琰道,“今年这个除夕,意义非凡。我想在府中设一席简单的家宴,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我、小殊、蔺晨、蒙挚,还有白姑娘和李公子。一来,是为小殊祛除沉疴、重获新生庆祝;二来,也是真心想感谢二位这一年多来的辛劳付出。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我下意识想拒绝。除夕夜,终归是亲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时刻。我和李莲花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虽与梅长苏等人相交,但终究是外人,参与这样的家宴,似乎不太合适,也怕打扰了他们难得的团聚。

梅长苏却在我开口之前,温和地出声了:“白姑娘,李兄。”他看着我,又看向不知何时也走进来的李莲花,目光真诚,带着期盼,“景琰是真心相邀,绝无客套。这两年来,你们为我的病奔波劳碌,殚精竭虑,从未好好放松过,更别提过节。今年这个除夕,于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意义特殊。它不仅是旧岁辞别、新年伊始,更是……一段漫长黑暗的终结,一个新开始的象征。这个时刻,希望能与你们,与我们同经患难、共享喜悦的朋友一起度过。就当是……庆祝我们大家都平安度过了这艰难的一年,庆祝新的希望降临,如何?”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真挚的情感,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邀请。他想与我们分享这份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想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表达他的感激。

萧景琰也恳切地看着我们。蔺晨在一旁帮腔,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就是就是!人多才热闹!吉婶可是铆足了劲要准备一大桌子菜,你们不来,我们也吃不完,多浪费!再说了,飞流那小子可喜欢跟李兄玩了,李兄不在,他该多失望!还有啊,我珍藏的好酒可都拿出来了,白姑娘不来尝尝?”

李莲花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侧,此时看向我,眼中带着询问,将决定权交给我。我迎上梅长苏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萧景琰和蔺晨期待的眼神,最后目光与李莲花温和的视线交汇。心中那点顾虑,在他们真挚的邀请下,渐渐消散。

是啊,何必拘泥于“外人”的身份?这一年多,我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医患关系。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与死神的搏斗,分享了过程中的焦虑、希望、绝望和最终的狂喜。这份经历,早已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在这个特殊的、充满象征意义的除夕夜,与这些共同走过艰难岁月的人一起庆祝新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我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既然如此,盛情难却。那我们就叨扰了。”

萧景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严肃,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太好了!那就说定了!除夕夜,靖王府,恭候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