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除夕夜,金陵城华灯初上,万家团圆。
虽然梅长苏身体尚未痊愈,不能久坐,更不宜车马劳顿,但靖王府与苏宅相距不远,且萧景琰早已做了万全准备——铺着厚厚锦褥、内置暖炉的宽大马车,车辕包了棉布减震,驾车的是最稳重的老把式。蔺晨和飞流一左一右将梅长苏护在中间,我和李莲花则步行前往,正好可以慢慢走,感受这金陵城一年中最热闹、最温馨的夜晚。
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处处可见喜庆的红。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贴着鲜艳的春联和窗花,有些人家门口还堆着燃尽的爆竹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硝烟味,混合着从各家厨房飘出的、令人垂涎的饭菜香气——炖肉的浓香、蒸鱼的鲜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米酒和糕点的甜香。孩童们穿着新衣,手里提着小小的灯笼,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远处,秦淮河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和画舫上的笑语。年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充盈在每一个角落,温暖着冬夜的寒凉。
靖王府今夜没有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只在相对僻静的后院小花厅设了一桌简单的家宴。花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四角挂着精巧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中央一张八仙桌,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炭火盆放在角落里,烧得正旺,确保厅内温暖如春。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杯盘碗筷,虽非珍馐满桌,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人到得也简单:主人萧景琰,今日的主角梅长苏,必不可少的蔺晨,以及得到消息后特意从京郊大营赶回来的禁军大统领蒙挚,加上我和李莲花,还有坚持要跟来“保护苏哥哥”的飞流,一共八人。宫羽托人送来了她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和一坛她自己酿的、酒味极淡的梅花酒,人却未至,大约是觉得这样的场合自己出现不太合适。吉婶则在厨房坐镇指挥,确保每一道菜都符合梅长苏现在的饮食要求。
席间没有山珍海味,多是些寓意吉祥、口味温和的家常菜色: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鱼肉细嫩,只加了少许葱姜;寓意“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做得小巧,用清汤煨煮,毫不油腻;还有炖得酥烂的羊肉煲、清炒时蔬、豆腐羹、以及吉婶最拿手的八宝饭。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精致,颜色搭配也悦目。梅长苏面前单独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是几样特意为他准备的、更清淡的菜:一碗撇净了油的鸡汤,一碟蒸得极嫩的蛋羹,一小碗熬出米油的碧梗米粥,还有几片炖得软烂的淮山。
花厅里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梅长苏被安排在靠近炭火、又能避开直接风口的位置,身上裹着蔺晨不知从哪弄来的、异常轻暖的银狐裘,腿上还盖着一条薄毯。他不怎么动筷,只是含笑看着席间众人说笑,偶尔端起面前温着的参汤,小口啜饮,目光平和而温暖,像在看一幅久违的、生动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酒过三巡——主要是蔺晨和蒙挚在喝,萧景琰陪着浅酌,我和李莲花则以茶代酒——气氛越发融洽放松。蒙挚是个豪爽痛快的军中汉子,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嗓门也大了些。他说起军中过年的趣事,说起手底下那些愣头青兵蛋子闹出的笑话,说起边关将士如何用最简陋的条件庆祝新年,言语质朴,却带着铁血柔情,引得众人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感慨唏嘘。蔺晨更是插科打诨的高手,接过话头,说起江湖上各门各派过年的奇葩习俗,什么南疆某派年夜饭必吃毒虫以示勇猛,北地某帮守岁时要赤膊站在雪地里比拼内力……说得活灵活现,真假难辨,逗得连萧景琰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萧景琰平日里严肃端方,威仪甚重,此刻在至亲好友面前,也卸下了大半心防,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柔和。他不时侧头,低声询问梅长苏是否需要添汤,或者将某道离得稍远的、他能吃的菜挪近一些,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梅长苏总是轻轻摇头,或者低声道谢,两人之间的默契流淌在无声的细节里。
我坐在李莲花身边,小口品尝着宫羽送来的梅花酒。酒色清透微黄,入口几乎尝不出酒味,只有梅花特有的清冽冷香和一丝蜂蜜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温润地滑入喉中,十分适口。李莲花不喜饮酒,只以温热的普洱茶代酒,偶尔与豪爽的蒙挚或沉稳的萧景琰说上几句,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白姑娘,”萧景琰忽然举杯,不是对着所有人,而是单独向我示意,神情郑重,“这杯酒,我敬你。多谢你,将小殊……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渐渐静下来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端起面前的梅花酒,与他遥遥一碰,瓷杯发出清脆的轻响。“殿下言重了。”我平静地说,“是梅先生自己意志坚韧,求生之念强烈,福泽也深厚,才能撑过最难的关头。医者不过是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
“都有,都有!”蔺晨抢过话头,也举起酒杯,脸上因为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要我说,长苏能熬过来,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是碰到了白姑娘和李兄这样的神医,地利是咱们金陵风水好,人和是咱们大家心齐!来,咱们一起,敬长苏新生!敬白姑娘和李兄妙手回春!敬……敬咱们大家,历经磨难,终得团圆,以后都好好的!”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举杯,连飞流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他那杯特制的、用蜂蜜和果汁调成的“甜水”,一脸严肃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梅长苏以杯中温水代酒,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萧景琰的郑重,蔺晨的激动,蒙挚的欣慰,飞流的懵懂认真,还有我和李莲花的平静。他眼中波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个深深的、温柔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慨,有庆幸,有对过往的告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他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虽然只是水,姿态却郑重得如同饮下世间最醇厚珍贵的美酒,仿佛在以此祭奠逝去的痛苦岁月,庆祝新生的开始。
放下杯子时,许是喝得稍急了些,又或许是厅内炭火太暖,空气有些滞闷,他忽然掩唇,轻声咳了起来。不是很剧烈,只是几声压抑的、短促的轻咳。但就是这极轻微的动静,却让花厅里所有的谈笑声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举杯的,夹菜的,说笑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带着近乎条件反射的紧张和关切!连飞流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梅长苏。
这两年,咳嗽对他们而言,几乎成了危险和痛苦来临的前兆,是刻入骨子里的警报。
梅长苏自己也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会引来如此大的反应。他抬手掩唇,等那几声咳嗽彻底平复,才放下手。然而,放下手后,他脸上并未出现众人预想中的痛苦或隐忍,反而缓缓地、一点点地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新奇和惊喜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真切,与他平日温和淡然的笑意截然不同。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蔺晨立刻紧张地追问,几乎要站起来。
梅长苏摇摇头,目光环视一周,看着众人紧张的神色,笑意更深,声音清晰地说道:“不是。只是……刚才咳的时候,忽然发现,”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新发现,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胸口,不疼了。”
花厅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然后,蔺晨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碟叮当作响,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几乎要掀翻屋顶:“好!好啊!不疼了!终于他娘的不疼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畅快淋漓,笑着笑着,眼眶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水光积聚。他连忙抓起面前的酒杯,不管里面是什么,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掩饰汹涌的情绪。
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梅长苏,看着他那轻松的笑容,听着他说“不疼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那里面是厚重的欣慰,是深沉的痛惜,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十二年漫长等待终得回响的复杂情感,最终都化为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击着他的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以掩饰瞬间的失态。
蒙挚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流血不流泪的铁骨汉子,也悄悄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眼圈也有些发红,但他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有些别扭的笑容,粗声粗气道:“好!太好了!我就知道!苏先生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梅长苏自己却笑得平静而满足。那是一种真正卸下了背负十二年的沉重枷锁、摆脱了如影随形的梦魇后,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轻松笑容。干净,明亮,不掺杂丝毫阴霾,纯粹得像个第一次发现糖果是甜的孩子。他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那个伴随他十二年的疼痛真的消失了,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大家:“真的不疼了。很……奇怪的感觉。但很好。”
那一刻,看着他那干净释然的笑容,看着周围这些为他真心欢喜、激动、甚至忍不住落泪的至交好友,我忽然觉得,这两年来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担忧忐忑,所有深夜里对着医案反复推演的疲惫,所有施针时凝神静气不敢有丝毫分神的压力……都值得了。医者救人,救的不只是一个濒危的身体,更是将一个被痛苦囚禁的灵魂释放回人间,是重新点燃一个人生命中的光,也是将希望和喜悦,带回给所有爱他、关心他的人。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切,更加放松。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和隐忍,多了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欢庆。梅长苏虽然依旧不能多吃多饮,但精神极好,一直含笑听着,偶尔在蔺晨或蒙挚说得兴起时,插上一两句精准的点评或温和的调侃,声音虽轻,却清晰温和,带着久违的、属于林殊的鲜活灵气。
子时将近,旧岁将辞,新年即临。外面开始传来零星的、试探般的爆竹声,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噼里啪啦,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预示着新年的到来。萧景琰吩咐候在外面的侍从,将早就准备好的、较为安全的烟花搬到院中空旷处。
“小殊,要去看烟花吗?”萧景琰问,语气是征询的,“就在廊下看,不出去吹风。若是累了,便不去。”
梅长苏望向窗外隐约闪动的火光,听着那越来越热闹的爆竹声,眼中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向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笑意:“好。去看看。很久……没看过除夕的烟花了。”
众人移步廊下。廊檐下早已挂好了防风的大灯笼,将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飞流第一个兴奋地跑了出去,帮着下人们摆放烟花筒。蔺晨和蒙挚也卷起袖子,凑热闹似的帮忙,嘻嘻哈哈,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李莲花站在我身边,将一件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灰鼠皮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又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我抬头看他,廊下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温柔的光泽,他对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我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捣药练武留下的薄茧,却异常安稳。
“咻——嘭!”
第一支烟花被点燃,拖曳着明亮的尾焰,尖啸着升上漆黑的夜空,在最高处猛地炸开!绚烂夺目的金色光芒如巨大的菊花瞬间绽放,又像是撒向人间的金色星雨,照亮了廊下每一张仰起的脸庞,也映亮了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和残余的雪痕。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腾而起,红的像火,绿的如翡翠,蓝的似深海,紫的若梦幻……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绽放、消散,留下转瞬即逝却惊心动魄的美丽轨迹,将原本沉寂的夜空装点得流光溢彩,如同一个瑰丽奇幻的梦境。
梅长苏靠在廊柱上,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烟花不断照亮、又不断重归黑暗、旋即再次被点亮的夜空。烟花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快速变幻,映出点点璀璨的星光,也映出他脸上宁静而满足的笑意。那是一种历经生死劫波、卸下千斤重担、重获健康与自由后,对最寻常、最朴素的人间美好格外珍惜和享受的表情。寒风被厚重的廊檐和身后的墙壁挡住,只剩下烟花升空绽放的喧闹轰鸣,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
蔺晨在他身边,指着头顶不断炸开的、形态各异的烟花,大声解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萧景琰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时而看向被照亮的庭院,时而落在梅长苏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和侧脸上,平日严肃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守护之意和深沉慰藉。蒙挚则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嚯!”“真漂亮!”这样直白的惊叹,像个第一次看到烟花的大孩子。
我悄悄退后一小步,让自己更靠近廊柱,也离李莲花更近些。他的手臂自然地、轻轻地环住我的肩,将我往他身侧带了带,隔绝了从侧面偶尔漏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冷风。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仰头看着那片属于除夕夜的、短暂而绚烂的星空。
“又是一年。”在又一波烟花齐放的轰鸣间隙,我看着漫天散落的、渐渐黯淡的光点,轻声说。
“嗯。”李莲花在我耳边应道,声音低沉温和,清晰地传入耳中,“这一年,很充实。”
是啊,很充实。从江左到金陵,从濒死到新生,从悬着一颗心到彻底放下。在这个没有灵气、法则迥异的世界,我们无法动用超出常人的力量,只能依靠最纯粹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医术,一点一滴,一针一药,去挽救一个本该在痛苦中耗尽生命的人。我们见证了一段深厚得超越生死的情谊,目睹了一群人在命运洪流与朝堂漩涡中的坚守、挣扎、智慧与抗争。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也收获了意料之外的信任、友谊和功德。
“明年,”李莲花顿了顿,在一片新的烟花呼啸升空的背景音中,继续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等长苏身体再稳固些,能完全脱离我们的照看,日常调理也有可靠的人接手,我们就继续上路吧。”
我点点头,目光从夜空中收回,看向他映着烟花的侧脸:“好。是时候了。”
烟花还在继续,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年的热情和希望,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尽情释放。旧岁在绚烂与喧闹中郑重辞别,新年在璀璨的希望中悄然开启。而我和李莲花的路,也将在新的春天,收拾行囊,继续向前延伸,去往未知的远方,遇见新的病人,新的故事。
不知道下一个世界会是怎样的光景,会遇到什么样的疑难杂症,什么样的悲欢离合。但此刻,有身边这个始终并肩同行、默契无间的人紧握着手,有手中这份源自药王谷、又在不同世界磨砺精进的医术,有眼前这片属于人间、真实而温暖的璀璨烟火,便觉得心中安定,前路可期。
这就很好。
四
建元二十年,正月初一。新年第一天。
金陵城沉浸在节日特有的慵懒、喜庆与祥和之中。昨夜守岁狂欢的痕迹还未完全散去,街上的积雪早已化尽,只有背阴的墙角或屋顶瓦缝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来得及融化的、脏兮兮的白色。阳光格外慷慨,金灿灿地铺满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耀眼的光。空气里飘散着昨夜爆竹过后特有的、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从千家万户门窗缝隙里钻出来的、各式各样诱人的饭菜香气——炖了一夜的鸡汤、红烧肉的酱香、蒸年糕的甜糯、还有油炸食物的焦香。偶尔有穿着崭新棉袄的孩童,手里攥着压岁钱或小玩意儿,在尚显冷清的街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李莲花已经在一株老梅树下缓缓打着拳。他打的并非什么凌厉刚猛的拳法,动作舒缓自如,如行云流水,又似春风拂柳,每一个转身、抬手、迈步都带着独特的韵律,与周遭宁静的晨光融为一体。晨光落在他青色布衣的背影上,勾勒出挺拔而从容的轮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宁静清晨的一部分。听见开门声,他并未立刻停下,而是缓缓收势,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才转过身来,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润光泽,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如同此刻的阳光。
“醒了?吉婶刚送了汤圆过来,说是新年头一天,一定要吃,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在厨房小炉上温着,还是热的。”
洗漱过后,我们坐在院中那张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石桌旁,打开吉婶送来的食盒。里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圆,白瓷碗,黑芝麻馅,个头匀称,浮在清亮的汤水里,上面还撒了一小撮金黄色的桂花。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酱菜,用来解腻。正用小勺舀起一个,吹着热气,飞流就像一阵风似的从院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双层食盒,跑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白姐姐,李哥哥,新年好!”飞流将食盒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的,“苏哥哥让送的。”他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做得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点心:兔子形状的豆沙包,小猪模样的奶黄糕,还有做成元宝样式的枣泥酥。下层则放着两个崭新的、鼓鼓囊囊的红色织锦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莲花与祥云纹样。
“压岁钱。”飞流指着荷包,认真地复述着梅长苏的话,“先生说,新年新始,祛厄迎祥。一点心意,务必收下。祝白姐姐和李哥哥,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医术精进。”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我们虽然因为修行之故,外貌维持在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但实际心志经历早已远超这个年纪,平日里也以平辈相交,没想到梅长苏会以这样传统而周到的方式,送上新年的祝福和心意。
“长苏先生有心了。”李莲花拿起一个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形状规整,显然里面装的是特意打制的、小巧吉利的银锞子,而非散碎银两。他摩挲着荷包上细密的针脚,“这绣工,怕是宫羽姑娘的手笔。”
“先生还说,”飞流眨眨眼,努力回忆着,补充道,“下午若是得空,请白姐姐过去一趟,想请姐姐再诊一次脉,看看恢复得如何,也……也有些话想说。”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个荷包,红色的织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绣的莲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幽香。荷包一角还缀着一小串碧绿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替我们谢谢先生,点心我们收下,压岁钱的心意也领了。”我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放好,“告诉先生,我午后便过去。”
飞流用力点头,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又好奇地看了看我们碗里的汤圆,这才转身,又一溜烟跑回去了,像只快乐的小鹿。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早春残留的寒意。我独自一人提着药箱,再次来到苏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飞流蹲在墙角,专注地用小树枝拨弄着一群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看得入神。见我来了,他抬起头,无声地指了指暖阁方向,继续他的“观察大业”。
我轻轻推开暖阁的门。梅长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薄羊毛毯,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孙子兵法》的注疏本,却没有在看,书卷摊开在膝上,他的目光有些放空,望着窗外枝头新冒出的、米粒大小的嫩芽,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无所事事的宁静。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聚焦,露出温和的笑容。
“白姑娘来了,请坐。”他示意榻边的绣墩。
我在他对面坐下,放下药箱,取出脉枕。他配合地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指尖搭上,脉搏传来——平稳,有力,从容不迫,比腊月底时又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细弱,不如壮年男子那般洪大,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已然稳固,如同春雨后的竹笋,虽然还未长成,但扎根已深,向上之势清晰可见。火寒毒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或灼热的异感,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恢复得很好。”我收回手,将他的手腕轻轻放回毯子下,“脉象比前几日又沉稳有力了些。看来殿下送来的那些御赐补品,还有吉婶日日不重样的汤水药膳,都起了大作用。你自己也能按时服药,配合静养,这很关键。”
梅长苏笑了笑,将膝上的书卷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是白姑娘根基打得好,昨日又行险成功,方有今日。我不过是……遵医嘱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少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多了几分郑重和恳切,“白姑娘,今日请你来,除了例行诊脉,确认恢复情况,还有一事,想请白姑娘帮忙。”
“先生请讲。”我正色道。
“我想请白姑娘,为我写一份详细的、未来一年的调养方略。”梅长苏缓缓道,语气认真,“饮食方面,何时可以恢复正常饮食,哪些食物宜多吃,哪些需忌口;起居方面,每日何时起身,何时静卧,何时可以适当活动,活动量如何循序渐进;汤药剂方,未来一年大致可分为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主方是什么,何时需要根据脉象调整;还有……若是遇到季节更替,或偶感风寒,该如何应对,用哪些备用方剂。总之,越详细、越周全越好。”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诚:“我知白姑娘和李兄志在游历天下,济世救人,不可能长久留在金陵。你们已经为我耽搁了两年时光,我心中已然不安,不能再自私地将你们束缚在此。有了这份详尽的方略,我便能自己照着调养,心中有数,也让蔺晨、吉婶,还有景琰他们有个依据,知道该如何照顾,不至于手忙脚乱,或者用错了方法。”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如此周到地提起这个话题。确实,我和李莲花早有离开之意,只是顾虑他身体初愈,根基未稳,需要有人随时根据情况调整方略,才一直未曾明言。他不仅想到了,还想在了我们前面,并且提出了如此切实可行的方案。
“先生思虑周全。”我点点头,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离开时机的顾虑也消散了,“这份方略,我三日内便可整理出来。只是,先生需知,医道讲究‘因人、因时、因地’制宜。方略是死的,人是活的,身体状况也会随着调养和环境变化而变动。这份方略只能作为主干和参考,具体施行时,还需身边之人——尤其是蔺晨和吉婶——细心观察你的面色、精神、饮食、睡眠、二便等情况,若有任何细微变化,都需及时调整,不可一味拘泥于方略。最好……能定期请一位信得过的、医术尚可的大夫复诊,比如晏大夫。”
“我明白。”梅长苏颔首,目光沉稳,“蔺晨于医道药理颇有涉猎,心思也活络;吉婶心细如发,最懂照料人;景琰也会时常过问,督促我。晏大夫那边,我也会请他每月固定来诊脉一次。有他们在,白姑娘不必过于担心。你们……也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他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份通透和体贴,让我心中既感佩,又有些微的怅然——离别,终究是近了。
我从药箱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和一本空白册子,当场便开始记录一些要点:“既如此,我便先将未来三个月,也就是春季调养的大致方略写下来,先生看看是否清楚。饮食方面,第一个月仍以流质、半流质为主,可逐渐从米粥、蛋羹过渡到软烂的面条、馄饨皮、肉糜;第二个月,若脾胃适应良好,可尝试少量易消化的正常饮食,如清蒸鱼、嫩豆腐、炖得极烂的蔬菜;第三个月,若脉象持续向好,可酌情增加食物种类和分量,但仍需清淡软烂,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
我一边说,一边在册子上快速书写,字迹清晰工整。梅长苏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我的笔尖移动,不时提出一两个细致的问题:“若夜间仍有虚汗,该如何?”“春天气候多变,若偶感风寒,出现鼻塞流涕,但未有发热,是否可用葱白豆豉汤?还是需立刻停用补药?”“活动方面,除了散步,是否可配合一些舒缓的导引之术?先生可有推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纸页上,墨迹很快干透,散发出淡淡的墨香。窗外偶尔传来飞流和蔺晨隐约的说话声,远处街市上飘来模糊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安宁而充满希望,就像这早春的午后,温暖,明亮,生机萌动。
写了大半个时辰,我才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将写满字的几页纸从册子上小心撕下,递给梅长苏:“这是前三个月,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饮食、起居、汤药、注意事项,都列在上面了。后续夏、秋、冬三季的方略,我回去后会根据春季的恢复情况再行调整细化,一并整理好,三日后送来。”
梅长苏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却仿佛接过千钧重担般郑重。他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得很慢,很认真。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露出深深的感激之色,将那几页纸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有劳白姑娘了。这份方略,于我而言,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它不仅是调理身体的指南,更是……让我能安心放你们离开的凭证。”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
“能帮到先生就好。”我收拾着药箱,将笔墨册子收回,“对了,还有一事,方才诊脉时想到的。先生体内的火寒毒虽已根除,但毕竟侵蚀多年,脏腑经络曾受重创,犹如被大水冲刷过的河堤,虽然洪水退去,但有些细微之处可能留下隐患,平时不显,但在特定情况下——比如过度劳累、大病之后、或年老体衰时——可能会显现出来。因此,我建议,不仅在恢复期,即使将来身体完全康健,也最好能养成习惯,每隔半年或一年,请信得过的大夫诊一次平安脉,防微杜渐。”
“我记下了。”梅长苏郑重道,“会请晏大夫定期过来,也会叮嘱蔺晨和景琰提醒我。”
正事说完,暖阁里的气氛轻松下来。梅长苏将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忽然问道:“白姑娘和李兄,打算何时启程?可有大致的方向?”
“等先生身体再稳固些,日常调理能完全按照方略进行而无碍,大约……春暖花开、莺飞草长之时吧。”我算了算时间,“届时先生的饮食应已基本恢复正常,体力也会有所恢复,天气转暖,也更适合远行。我们离开,也能更放心些。”
梅长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祝福,也有理解,但很快都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好。那时节好,不冷不热,路上也方便。届时,我和景琰、蔺晨,为你们饯行送别。只盼日后有缘,江湖路远,终能再见。”
“会有那一天的。”我微笑,心中也升起同样的期盼。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缘之人,总会重逢。
离开苏宅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雪后初霁的屋檐染成暖暖的金橙色,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我走在回医馆的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心中一片澄明安宁。两年的因果,七百多个日夜的牵绊,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充满希望的句点。救了一个该救、想救、也值得救的人,结下了一段跨越身份与世界的善缘,积累了沉甸甸的功德,也到了该收拾行囊、继续前行的时候。
回到医馆,李莲花正在后院的小药圃里,弯腰整理着那些经过一冬、有些萎靡的草药。见我回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问道:“如何?脉象可还平稳?”
“毒已尽除,恢复良好,脉象一日好过一日。”我将梅长苏请我写详细调养方略的事说了,也转达了他关于我们离开的体贴安排,“他比我们想得还要通透周全,已经为我们离开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连后续如何照顾自己、请谁复诊都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