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理茶花
离开东海药王岛时,已是深秋九月。
海上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晨起时已有薄霜凝结在船舷上,呼吸间可见白雾氤氲。药王岛在我们身后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绿点,最终消失在海天交接处。我在船头回望许久,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这座岛给了我们近一年的宁静时光,那些采药着书、修屋种菜的日子,简单却充实,仿佛时间在那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李莲花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轻揽住我的肩:“舍不得?”
“有一点。”我坦诚道,“毕竟住了这么久,一草一木都熟悉了。那间石屋我们修葺了三次,药圃里的每一株药材都是亲手移植的,连岛上哪块礁石下能抓到最肥的螃蟹都一清二楚。”
“但总要去看看别处的风景。”李莲花望向南方,眼中有着期待,“这天下很大,值得看的地方很多。药王岛是我们的家,随时可以回来。而外面的世界,那些陌生的土地,那些不同的人,那些新的发现……都等着我们去经历。”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我的离愁。我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你说得对。下一站去哪里?”
“听你的。”李莲花微笑,“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想了想:“去大理吧。青舟在信里提过很多次,说大理的茶花冠绝天下,春天时漫山遍野都是,美不胜收。而且段誉登基后推行了不少新政,我想去看看那些政策实施得如何,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好,那就去大理。”李莲花没有异议,“不过从东海到大理,路途遥远。我们怎么走?”
我们展开海图研究。从药王岛直接向西航行,可以在福建沿海登陆,然后走陆路穿过江西、湖南,进入云南,最终抵达大理。这条路虽然长,但相对安全,沿途还能经过不少城镇,补充物资,了解各地风土人情。
“那就这么定。”李莲花开始调整船帆,“先去福州,在那里把船寄存,换乘马车。这一路至少要两个月,正好可以慢慢走,不着急。”
小船在秋日的海面上平稳航行。海风渐冷,我们加了厚衣,船舱里生起小火炉,煮茶取暖。日间李莲花掌舵,我则整理在药王岛上的研究笔记——那本《四海药典》第一卷已经完成,收录了二百三十七种东海特有的药材,每一种都有详尽的图谱、性状描述、药性分析及临床应用案例。我还特意增加了一章,记录黄药师先祖在岛上留下的医学心得,虽然残缺不全,但字字珠玑,对理解逍遥派医术的源流很有帮助。
夜晚,我们停靠在避风的小海湾,李莲花去岸边拾柴生火,我准备简单的晚餐。有时是烤鱼配野菜汤,有时是海鲜粥,偶尔还能捡到些贝类,煮一锅鲜美的海鲜锅。饭后,我们围坐在火堆旁,我念医书,李莲花则研究武学心得——他在岛上发现的那处洞穴中,刻着许多古老的武学图案和口诀,虽然年代久远,许多已经模糊,但依稀能看出逍遥派武功的影子。他正在整理这些资料,计划编写一本《海外武学拾遗》。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余日,十月中旬,我们终于在福州靠岸。
福州城比苏州更南,气候温暖许多,城外的榕树依然枝叶繁茂,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南方特有的水果——荔枝、龙眼、杨桃、柚子,色泽鲜艳,香气诱人。我们在城南找了家靠谱的船行,将小船寄存,付了一年的保管费。船行老板姓陈,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拍着胸脯保证:“二位放心,船放在我这里,绝对安全。等你们回来,保证跟现在一模一样!”
“那就拜托陈老板了。”李莲花递过去一锭银子,“若有人问起,就说船主姓李,出海未归,不必多说。”
“明白,明白。”陈老板会意地点头。
我们在福州休整了三日,补充了旅途所需——换洗的衣物、常用的药材、一些干粮,还有几本新出的地方志和医书。李莲花还特意买了一把质地精良的长剑,虽然我们很少与人动武,但行走江湖,有备无患。
第四日清晨,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启程西行。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他在福州到大理这条路上跑了三十年,对沿途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我们要去大理,他热心介绍:“这条路我熟得很!从福州往西,先到赣州,再到衡阳,然后走怀化进贵州,最后从昆明到大理。全程差不多三千里,要走两个多月。不过现在走正好,秋高气爽,路好走。要是夏天走,贵州那段山路可难走了,又热又闷还有瘴气;冬天走呢,有些地方会下雪封山。”
“那就麻烦王师傅了。”李莲花道,“我们不赶时间,慢慢走就行。沿途有什么好风景,值得停留的地方,王师傅尽管说。”
“好嘞!”老王头高兴地扬起马鞭,“那咱们第一站,先去武夷山。离这儿不远,风景绝佳,还有好茶!”
接下来的旅程,果然如老王头所说,充满了惊喜。
我们在武夷山住了五日,看九曲溪的碧水丹山,品大红袍的醇厚甘香;在庐山住了三日,观瀑布云海,体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境;过洞庭湖时,正值秋汛,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渔歌唱晚,美不胜收。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去当地的医馆药铺转转,了解当地的医药情况,收集一些地方特有的药材和偏方。李莲花则喜欢探访名胜古迹,研究各地的武学流派——虽然很少出手,但他总能从一些细节中看出门道,回来与我分享。
进入贵州后,地势变得险峻,山路蜿蜒,有时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马车行驶得小心翼翼。但景色也越发壮丽——梯田如镜,苗寨如画,瀑布如练。我们在黔东南的一个苗寨住了几日,寨子里的巫医是个慈祥的老婆婆,知道我是医者后,热情地与我交流,教了我许多苗疆特有的草药知识和治疗方法。我投桃报李,教了她一些中原的针灸技术和常见病的诊治方法。
离开时,老婆婆送了我一包珍贵的苗药,还叮嘱道:“白姑娘,你是个好人,医术也好。但行走江湖,要小心。有些地方的人,心眼坏。”
我谢过她的好意,将药材小心收好。
十一月底,我们终于进入云南。这里的气候更加温暖,明明是冬天,却依然草木葱茏,花开不断。十二月初,抵达大理时,已是腊月时节。
大理城坐落在苍山洱海之间,背靠终年积雪的苍山十九峰,面朝碧波荡漾的洱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城墙用白色大理石砌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难怪被称为“大理”。城门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叶榆”,这是大理的古称。
老王头将我们送到城门口,收了车钱,再三叮嘱:“二位要是回中原,还找我!我就在福州的悦来客栈等信儿。”
“一定。”李莲花与他道别。
进了大理城,更是别有一番风情。街道整洁,两旁商铺林立,卖的都是富有白族特色的商品——扎染的布料、雕刻的木器、精致的银饰。行人穿着各色民族服饰,语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容。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气——烤乳扇的奶香、鲜花饼的花香、普洱茶特有的陈香。
我们在洱海边租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位置极好,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洱海,抬头就能望见巍峨的苍山。院子本身也很雅致,典型的白族建筑——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主屋两层,楼上住宿,楼下会客;东厢房做了书房,西厢房是厨房和储藏室。院中种着几株茶花,虽不是盛花期,但已有几朵早开的品种绽开了粉白色的花朵,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房东是个白族老妇人,姓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带着浓重的白族口音,但努力用官话与我们交流。
“两位是从中原来的吧?”杨婆婆一边带我们看房一边说,“来得不巧呢,茶花最好的时节是春天。二月到四月,满城都是茶花,那才叫美哩!不过冬天也有冬天的看头,苍山上的雪景很美的,还可以去温泉。”
“无妨。”李莲花环视着干净整洁的院子,很满意,“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总能等到茶花盛开的时候。这院子很好,就租这里吧。”
“那敢情好!”杨婆婆很高兴,“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才有生气。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房租按月付,好商量。”
谈妥了租金,杨婆婆又热心介绍:“买菜可以去城南的集市,新鲜又便宜;看病可以去城东的惠民药局,那是皇上设立的,穷人不收钱;要是想出去玩,苍山有索道,洱海可以坐船。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多谢杨婆婆。”我真心道谢。
安顿下来后,我们便开始了在大理的生活。
白天,我会去城里逛逛,重点走访医馆药铺。大理的医药体系确实与中原不同,深受佛教密宗和本土巫医(他们称为“朵兮薄”)影响。城里有三座大寺庙——崇圣寺、感通寺、无为寺,都设有“医明院”,僧侣既修佛法,也习医术,专门为百姓义诊施药。
我去过几次崇圣寺的医明院,与那里的住持慧明法师交流。慧明法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僧,精通佛理和医术,尤其擅长治疗心神方面的疾病。
“中原医术重形,我们重神。”慧明法师如是说,“人的疾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若不安,身必不宁。所以我们的治疗,往往从调心开始。”
他带我参观了医明院的治疗室——没有浓重的药味,反而点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佛教唐卡,描绘着药师佛的形象;病人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蒲团上,听着诵经声,配合呼吸吐纳。治疗手段也特别,除了常见的针灸、草药,还有冥想、诵经、音乐疗法。
我大开眼界,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下来。这些方法虽然不能完全替代传统医术,但作为辅助疗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除了寺庙医明院,大理城里还有许多私人医馆。我走访了几家,发现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医馆大夫医术精湛,药材地道;有的则纯粹是江湖郎中,靠些偏方唬人。最让我欣慰的是段誉设立的“惠民药局”——那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建筑,分为诊室、药房、病房三部分。坐堂大夫都是经过考核的合格医师,药材由官府统一采购,保证质量。穷苦百姓来看病,只需登记姓名住址,就可免费诊治取药;普通百姓也只收成本价。
药局的负责人姓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知道我是从中原来的医者,很热情地向我介绍情况。
“皇上登基后第二年就设立了惠民药局。”高先生道,“起初朝廷里反对声很大,说这是浪费国库银两。但皇上坚持,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健康了,国家才能强盛。如今运行了三年,效果显着——百姓因病致贫的少了,疫病传播也控制了。去年大理发生小规模瘟疫,就是因为药局及时发现、隔离、治疗,才没有扩散。”
“段誉做得很好。”我由衷赞叹。
“皇上确实是个明君。”高先生压低声音,“不过这话我只在这里说——皇上太仁厚了,有时候会被一些老臣欺负。但他心里清楚,该坚持的事从不退让。”
我在药局待了一下午,看了几位病人的诊治过程,又与几位大夫交流了医术。他们对我带来的中原医术很感兴趣,尤其是针灸和脉诊;我则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大理特有的草药知识和诊疗经验。临别时,我们约定定期交流,互相学习。
李莲花的生活节奏与我不同。他不太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更愿意亲近自然。每天清晨,他会去苍山脚下练剑——那里有一片松林,清幽安静,适合练功。上午,他或在院子里读书写字,或去洱海边散步,有时还会租条小船,划到湖心,一坐就是半天。
“你在想什么?”一次我问他,“看着湖水发呆。”
“不是发呆,是在感受。”李莲花闭着眼,任由小船在湖面轻轻摇晃,“洱海的水,和东海的水不同。东海的水是咸的,有力量,像是个豪迈的汉子;洱海的水是淡的,温柔,像是个娴静的女子。坐在船上,能感受到水的呼吸,风的脉搏,还有……”他睁开眼,眼中有着奇异的光彩,“这座湖的‘气’。”
“气?”
“嗯。”李莲花点头,“天地万物都有‘气’。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有人的气。大理这个地方很特别——苍山巍峨,山气刚健;洱海温柔,水气柔和;二者交融,形成了独特的气场。住在这里的人,受这气场影响,性格大多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我仔细感受,确实如他所说。大理的生活节奏比中原慢很多,人们走路不慌不忙,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常带笑容。就连做生意的,也少有中原商人那种急切算计的神情。
“这是个好地方。”李莲花总结道,“适合生活,适合养生。”
我们在院子里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了些从药局买来的药材种子——三七、天麻、重楼,都是云南道地药材。杨婆婆见了,很热心地教我们当地的种植方法:“要搭棚子,遮阴,这些药喜欢阴凉。浇水要早晨浇,不能用井水,要用洱海的水,洱海水软……”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直到腊月十五那天。
那日我去城里买药材,准备配制一些冬季常用的药膏。路过城南一家名为“济生堂”的医馆时,听见里面传来凄厉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我忍不住走进去。只见医馆大堂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跪在地上,正对着坐堂大夫磕头。妇人穿着粗布衣衫,补丁摞补丁,面容憔悴,眼泪纵横。她怀里的孩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一看就病得不轻。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妇人声音嘶哑,“他烧了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今天早上开始就昏迷不醒……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爹去年做工摔死了,要是孩子也没了,我也活不成了啊!”
坐堂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绸缎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不是我不救,是这病我治不了。你看看孩子,已经昏迷了,脉象都快没了。这是瘴气入体,加上风寒,引发了热毒攻心。这种情况,神仙来了也难救。你还是赶紧抱回去,准备后事吧。”
那妇人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抱着孩子的手却不肯松,只发出绝望的呜咽:“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周围有几个候诊的病人,都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
我看不下去了,快步走过去:“让我看看。”
那坐堂大夫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是个陌生面孔,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你是何人?懂医吗?不懂别在这里添乱。”
“略懂一些。”我不理会他的态度,蹲下身查看孩子的情况。
孩子确实病得很重——面色潮红如火烧,触手滚烫;呼吸急促而浅,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哮鸣声;翻开眼睑,眼白布满血丝;舌苔黄厚,中间有裂纹;脉象细数而乱,确实是热毒内陷之象。
但并非无救。
“是瘴气入体,加上风寒未愈,热毒郁结于肺,上攻于心。”我迅速判断,“还有救,但需要立刻施针,清肺泄热,开窍醒神。”
“施针?”那坐堂大夫嗤笑一声,“孩子这么小,又病成这样,经得起你扎吗?万一扎死了,算谁的?”
我没理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针包。这药箱是我特制的,不大,但功能齐全,分成三层:上层是常用工具——金针、银针、小刀、镊子;中层是常用药物——清热丸、解毒丹、止血散等;下层是消毒用品和纱布。
取出金针,在旁边的烛火上快速消毒,然后凝神静气,认准穴位,一一下针。
大椎——退热要穴;曲池、合谷——清肺泄热;内关、神门——宁心安神;最后在人中穴轻轻一刺,开窍醒脑。
每一针都极轻极快,进针角度精准,深度恰到好处。孩子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甚至没怎么哭闹。
下针完毕,我凝内力于指尖,轻轻捻转针尾。逍遥派独门的“以气御针”之术,以内力催动针效,比单纯针刺效果强数倍。
接着,我又取出一颗自制的“清热安宫丸”。这药以牛黄、羚羊角、珍珠粉为主,清热开窍,安神定惊,最适合热病昏迷。用温水化开后,我一手托着孩子的头,一手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
起初孩子不会吞咽,药水从嘴角流出。我不急不躁,调整角度,轻轻按摩他的咽喉,终于,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半柱香时间后,奇迹发生了。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急促的哮鸣声消失了;潮红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额头的热度也在消退;最明显的是,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茫然无神,渐渐聚焦,看到了抱着他的母亲,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娘……渴……”
那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喜极而泣:“醒了!我的儿醒了!老天爷啊,你开眼了!”
她抱着孩子,转向我,就要磕头。我连忙扶住她:“孩子刚醒,还很虚弱,别让他乱动。”
又对坐堂大夫道:“劳驾,给碗温水。”
那坐堂大夫此刻已是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吩咐学徒:“快!快拿水来!”
喂孩子喝了半碗温水后,他的精神明显好转,甚至能自己坐着了,只是还很虚弱,靠在母亲怀里。
我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了一个方子:生石膏、知母、金银花、连翘、黄芩——清热泻火;杏仁、贝母、桔梗——宣肺化痰;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诸药。
“按这个方子抓药,连服三日,每日一剂,分三次温服。”我将方子递给妇人,“孩子年纪小,病情重,这三天要特别注意。饮食只能吃流质——米汤、菜汤,不能吃油腻的。房间要通风,但不能直接吹风。三天后如果还有咳嗽或发热,去城东惠民药局找我,我每周一、三、五在那里义诊。”
妇人颤抖着手接过方子,又要下跪,被我拦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几十文铜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神医,这些……这些可能不够,我明天再去借……”
“不用。”我将钱推回去,“诊金免了,药钱……济生堂的大夫,这孩子的药,能否算便宜些?”
我转向坐堂大夫。他此刻脸色变幻不定,有尴尬,有惭愧,还有几分不甘。但众目睽睽之下,终究不敢太过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既然是这位女大夫治好的,药钱就免了吧。只收成本,三副药,三十文。”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去抓药了。
我收拾好药箱,正要离开,那坐堂大夫忽然叫住我:“这位……这位女大夫,敢问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姓白,无门无派。”我淡淡道,“不过是略懂医术罢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医馆,留下身后一片议论声。
没想到,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理城。
“城南济生堂来了个女神医,把王大夫都说没救的孩子救活了!”
“听说只用了几针,喂了颗药丸,孩子就醒了!”
“那女大夫长得什么样?年轻吗?”
“看着三十多岁,穿得朴素,但气质不凡。听口音是中原来的。”
“她说了,每周一、三、五在惠民药局义诊!”
第二天一早,我们租住的小院外就围了不少人。有来求医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自称是其他医馆的大夫,想来“交流医术”。
我和李莲花商量后,决定就在院子里摆个义诊摊。反正院子宽敞,杨婆婆也不介意。我们搬了张长桌,两把椅子,在院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是李莲花手书的四个字:“义诊济生”。
从此,每周一、三、五的上午,我就在院子里义诊。不设诊金,只按药方收费,而且只收药材成本。实在困难的,连药费也免了,我用自己的钱垫上。
来求医的人五花八门——有普通百姓,有商贾小贩,有手工艺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病症也是各种各样——风寒咳嗽、腹痛腹泻这些常见病最多;也有一些疑难杂症,如多年的风湿痹痛、奇怪的皮肤病、妇人产后调理不当留下的病根。
我都一一耐心诊治。能用针灸的尽量用针灸,减少用药成本;需要用药的,也尽量开便宜有效的方子;遇到特别困难的,还会送些自己配制的成药。
李莲花也没闲着。他负责维持秩序,让病人排队;帮忙抓药——我们准备了一些常用药材,简单的方子当场就能配;还负责记账——虽然不赚钱,但账目要清楚,这是原则。
渐渐地,“洱海边来了两位中原神医”的消息越传越广。不仅普通百姓,连一些达官贵人也听说了。
腊月二十那天上午,我们刚看完第十个病人,院门外来了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停下,下来一个穿着宫中服饰的太监,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
那太监走到院门前,环视了一眼简陋的义诊摊,皱了皱眉,但还是保持着礼节:“请问,可是白神医、李神医在此?”
李莲花起身:“不敢称神医。在下姓李,这是内子白。不知阁下是……”
“咱家是镇南王府的内侍,奉王妃娘娘之命,特来请二位入宫。”太监展开一张烫金请柬,“王妃娘娘患了头疼之症,久治不愈。听闻二位医术高明,特请入宫诊治。”
周围候诊的百姓闻言,纷纷低声议论。
镇南王妃,就是段誉的母亲刀白凤。当年段誉认祖归宗,经历一番波折后,刀白凤与段正淳和解,如今住在镇南王府,也算是安享晚年。只是听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点点头:“既然是王妃相请,自然应允。只是这里还有病人……”
“无妨。”李莲花对候诊的百姓拱手,“各位,今日义诊暂停。已排队的,明日优先诊治。抱歉了。”
百姓们都很理解:“神医快去吧,王妃的病要紧。”“我们明天再来。”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太监上了马车。马车很宽敞,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檀香。太监坐在对面,态度还算恭敬,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二位神医来大理多久了?”太监问道。
“刚来半个月。”我答。
“哦?那怎么就在民间有如此声望?”
“不过是治好了几个病人,百姓口耳相传罢了。”李莲花淡淡道,“医者本分,不值一提。”
太监笑了笑,不再多问。
镇南王府位于大理城北,背靠苍山,面朝洱海,位置绝佳。府邸规模宏大,但不像中原王府那般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股清雅之气——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园中多植花木,尤其是茶花,虽然未到盛花期,但已有不少品种含苞待放。
我们被引到正厅等候。不多时,刀白凤在侍女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姿。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病容和疲惫。穿着素雅的浅紫色长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没有过多的珠宝装饰,反而更显气质。
“二位不必多礼。”刀白凤声音温和,示意我们坐下,“本宫这头疼的毛病,已经折腾了大半年。太医看了不少,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听说二位医术高明,这才冒昧相请。打扰二位义诊,实在抱歉。”
“王妃言重了。”我道,“医者本分,能为王妃诊治,是我们的荣幸。不知王妃可否详细说说病情?”
刀白凤叹了口气:“大概是半年前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头晕,以为是累了,没在意。后来渐渐变成头痛,尤其是午后,痛得厉害,有时甚至恶心呕吐。请了太医来看,有的说是气血不足,开了补药;有的说是风邪入侵,用了祛风的药;还有的说是肝阳上亢,要平肝潜阳。各种药吃了无数,可这头痛时好时坏,总不断根。”
“最近这一个月,越发严重了。”旁边的侍女补充,“娘娘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胃口也差。有时候痛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点点头:“可否让我为王妃把脉?”
刀白凤伸出手腕。我搭上三指,凝神诊脉。
脉象弦细,如按琴弦,这是肝郁的典型脉象;但细按之下,又有涩象,如轻刀刮竹,说明气血运行不畅。再看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舌尖有轻微的红点。
确实是肝郁气滞,加上思虑过度所致。但我觉得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王妃娘娘,”我斟酌着词句,“您这头痛,是不是在特定时辰发作?比如……每日午后未时到申时之间?”
刀白凤一怔:“你怎么知道?确实是每日午后开始,到傍晚太阳落山时最严重,夜里反而好些。”
“而且,”我继续道,“这头痛与心情有关。心情舒畅时轻些,心情烦闷时重些。可对?”
刀白凤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神医所言极是。本宫也发现了,有时与姐妹们聊天说笑,头痛就好些;若是独自一人,或是遇到烦心事,头痛就加重。不知……这是何缘故?”
“此乃肝郁气滞,加上思虑过度所致。”我直言不讳,“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若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气机不畅,就会导致头痛。午后阳气渐衰,阴气渐盛,阴阳交接之时,气机最易紊乱,所以头痛发作。而思虑过度则伤脾,脾虚则气血生化无源,不能上荣于头,也会导致头痛。”
我顿了顿,看着刀白凤的眼睛:“王妃娘娘近来可是有什么心事?郁结于心,难以排解?”
刀白凤沉默了。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花,良久,才轻叹一声:“神医慧眼。实不相瞒,誉儿登基后,国事繁忙,本宫虽为他高兴,但也时常担忧。他年轻,又是以这种方式继承大统,朝中那些老臣……难免会有不服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而且……而且他父亲的事,总归是心头一块病。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表面上和好了,但有些伤害,不是时间能完全抹平的。本宫也知道不该再想这些,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那些往事就会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段正淳风流成性,当年伤她极深。虽然晚年悔改,两人和解,但那些伤痕依然存在。加上担忧儿子,思虑过重,这才导致肝郁气滞,头痛缠绵。
“此病需心药医。”我诚恳道,“我可以为王妃施针用药,缓解症状。但要根治,还需王妃自己放宽心,少思少虑,学会放下。”
刀白凤苦笑:“本宫何尝不想放宽心?只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罢了,先请神医施针吧,能缓解些痛苦也好。”
我取出金针,请刀白凤平躺在软榻上。取穴以疏肝理气、安神止痛为主:太冲、行间——疏肝解郁;百会、四神聪——安神定志;太阳、风池——通络止痛;再加足三里、三阴交,调和气血。
每一针都精准轻柔,配合逍遥派独有的“以气御针”之术。针入穴位后,刀白凤明显感觉一股暖流在体内流动,头痛顿时减轻了许多。
“果然有效!”她惊喜道,“比那些太医开的药强多了!那些药吃了只是昏昏欲睡,头痛还在,只是感觉迟钝了。神医这针扎下去,是实实在在的舒服。”
“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我边捻转针尾边道,“王妃娘娘若信得过,不妨每日午后头痛将发未发之时,去花园散步半个时辰。不要想事情,只是看看花,听听鸟鸣,闻闻花香。或是找些喜欢的事做——养花、品茶、抚琴、抄经,转移心思。心情舒畅了,气机自然畅通,头痛自然就好了。”
刀白凤若有所思:“神医说得有理。本宫确实该找些事做做了。以前喜欢养茶花,后来……后来就荒废了。或许可以重新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