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约莫两刻钟后,我起针。刀白凤坐起身,感觉神清气爽,半年多来第一次觉得头脑如此清晰轻松。
“神医真是妙手回春!”她由衷赞叹,吩咐侍女,“去取诊金来。”
“不必了。”我摆手,“能为王妃诊治,已是荣幸。诊金就免了吧。”
“那怎么行?”刀白凤坚持,“二位义诊济生,本宫敬佩。但这是两码事。况且,本宫还想请神医定期来府中施针,若是每次都免费,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正推让间,外面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段誉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比当年成熟了许多,眉宇间有了帝王的威严,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母后,听说您请了神医……”他说到一半,看见我们,愣住了。
片刻的呆滞后,段誉脸上爆发出惊喜:“李前辈!白前辈!真是你们!”
他快步上前,竟是要行礼,被李莲花一把扶住:“你现在是皇上,该我们行礼才是。”
“在前辈面前,我永远都是段誉。”段誉激动道,“二位什么时候来的大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接。要不是今日听说母后请了神医,我还不知道呢!”
刀白凤惊讶地看着我们:“誉儿,你们认识?”
“母后,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逍遥书院的李掌门、白神医啊!”段誉道,“当年我在中原游历时,多得二位前辈教诲。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段誉。”
刀白凤恍然大悟,连忙起身:“原来是二位!誉儿常提起,说二位对他恩重如山。本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王妃言重了。”我扶她坐下,“段誉能有今天,是他自己的造化。我们不过是尽了为师的本分。”
段誉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气色,惊喜道:“母后,您今天气色好多了!头痛可好些了?”
“好多了!”刀白凤笑道,“白神医几针下去,头痛立减。又开了调理的方子,还教了养生之法。比那些太医强多了。”
段誉转向我们,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不必多礼。”李莲花道,“倒是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是个好皇帝的样子。大理这些年变化很大,百姓安居乐业,你的功劳不小。”
段誉不好意思地笑笑:“全靠前辈当年教诲。对了,二位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正好过几日皇家茶花园要举办赏花会,虽然还不是最佳时节,但有些早开的品种已经开了。二位一定要来。”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点头应允。
段誉又问了我们的住处,听说我们在洱海边租了小院,立刻道:“那怎么行!我这就安排,让二位住到宫里的驿馆,或是……”
“不必了。”我打断他,“那小院很好,清静,离百姓也近,方便义诊。我们就住那里。”
段誉了解我们的性格,知道多说无益,只好作罢。又聊了一会儿,定下三日后茶花园赏花之约,我们便告辞了。
离开镇南王府时,刀白凤非要送诊金,我们推辞不过,收了一些珍贵的药材作为报酬。她还特意吩咐,以后我们需要的药材,可以直接从王府药房取,不必客气。
回到小院,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洱海被染成一片金色,美得令人窒息。
“段誉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李莲花站在院中,望着远方的苍山雪顶,“有了帝王的气度,但本性未变,依然善良仁厚。难得。”
“是啊。”我也感慨,“看到他治理下的大理国泰民安,百姓称颂,心里很欣慰。我们当年没白教他。”
三日后,皇家茶花园赏花会如期举行。
茶花园位于苍山脚下,占地数百亩,是大理皇室历经数代精心营建的花园。园中遍植茶花,据说有上千个品种,是大理茶花文化的集中展示。
虽然还未到盛花期,但园中已经有不少早开的茶花绽放。我们到的时候,段誉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今日穿着便服,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显然是想以私人身份与我们赏花。
“前辈来了!”段誉迎上来,“今日天气好,正好赏花。园里有些品种是今年新培育的,连我都是第一次见。”
进入花园,果然别有洞天。园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利用地势高低,营造出不同的景观。低处是成片的茶花林,高处是亭台楼阁,中间有溪流穿行,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虽然茶花还未全开,但已有不少品种竞相绽放。段誉亲自作陪,为我们讲解各种茶花的品种和来历。他对茶花显然很有研究,说起这些花如数家珍。
“这是‘十八学士’。”他指着一株枝叶繁茂的茶花树,“你看,这一株上能开十八种颜色的花——粉红、深红、白色、淡黄、复色……每个颜色都不一样。这是大理茶花的珍品,培育了三十年才成功。”
那株茶花树果然奇特,枝条上挂着不同颜色的花苞,有的已经开放——粉红的花朵娇艳欲滴,深红的花朵热烈奔放,白色的花朵纯洁无瑕,淡黄的花朵清新雅致。
“那是‘抓破美人脸’。”段誉又指向另一处,“白瓣上有丝丝红晕,深浅不一,像是美人的脸被指甲抓破了,留下血痕。这名字虽然不雅,但花确实美。”
我仔细看去,那花的花瓣洁白如雪,但上面确实有丝丝缕缕的红色纹路,像是用极细的笔蘸了胭脂,随意画上去的。天然去雕饰,反而有种别样的美。
“那边是‘满月’。”段誉继续介绍,“花朵圆满如月,花瓣层层叠叠,能有上百瓣。花开时,整朵花有碗口大,香气也特别浓郁。”
我们一路走一路看,确实大开眼界。中原虽然也有茶花,但品种远没有这么丰富,花形、花色、香气也相差甚远。大理的茶花,似乎经过长期的人工选育和精心栽培,已经发展出一个独立而丰富的体系。
走到花园深处,一片相对僻静的坡地时,段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株茶花道:“二位看这株,有些奇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株约莫一人高的茶花树,枝叶繁茂,墨绿色的叶子油光发亮,但整株树只开了一朵花。那花确实与众不同——
花瓣不是常见的单色,而是由内到外,从淡金色渐变为纯白色。最内层的花瓣是淡淡的金色,像是初升的朝阳;向外一层,金色渐淡,转为乳白色;再向外,是完全的纯白。整个过渡自然柔和,毫无突兀感。
更奇特的是花蕊。寻常茶花的花蕊是黄色,但这朵花的花蕊却是深红色,像是嵌在花心的一颗红宝石,在淡金色花瓣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我走近细看,发现这花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不似寻常茶花的清香,而是一种类似药草的、略带辛辣的香气,闻之醒脑提神。
“这花……我从未见过。”我惊讶道。
“我也没见过。”段誉道,“这是去年才发现的变异品种,是‘十八学士’和‘金花茶’自然杂交产生的。园丁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蕊玉瓣’。只是这花难养,对土壤、水分、光照要求都极高。去年开了三朵,今年只开了这一朵,而且比去年小了些。”
我越看越觉得这花不寻常。摘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那香气确实奇特,既有茶花的清雅,又有药草的辛香。我心中一动,用舌尖轻轻尝了尝花瓣的味道。
“白前辈小心,”段誉忙道,“这花可能有毒。园丁说,有些变种茶花会产生毒素。”
“无毒。”我摇摇头,反而有些兴奋,“不仅无毒,这花……这花有药用价值!”
李莲花也走过来:“怎么说?”
“你们闻这香气,是不是有点像川芎?”我道,“川芎香气辛烈,有活血行气、祛风止痛的功效。尝这味道,又有点像薄荷,清凉透散。茶花本身就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效,但这株变种,药性显然发生了变化。”
我又摘了一片花瓣,这次仔细品尝:“除了川芎和薄荷的味道,还有一丝甘甜,像是甘草。这说明这花可能有调和药性的作用。”
我转向段誉,眼中闪着光:“段誉,这花的花粉和花瓣,可否给我一些?我想带回去研究,看看能不能入药。”
段誉自然不会拒绝:“前辈尽管取用。这花虽然珍贵,但若能入药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这就让园丁来采集。”
很快,园丁带着特制的工具来了。他用小刷子轻轻刷下花粉,收集在小瓷瓶里;又用剪刀小心剪下几片花瓣,放在铺了丝绸的篮子里。整个过程轻手轻脚,生怕伤到花朵。
“这花的花期还有多久?”我问园丁。
“大约还有十天。”园丁恭敬回答,“‘金蕊玉瓣’花期短,从开到谢,也就半个月。而且一年只开一次。”
“那这些天我每天来取一些样品,可以吗?”
“当然可以。皇上吩咐了,一切听白神医安排。”
收集好样品,我们继续赏花。段誉又带我们看了许多珍稀品种,直到日头偏西,才尽兴而归。
离开时,段誉特意吩咐园丁,以后白神医来取花,不必通报,直接放行。还给了我一块令牌,可以自由出入皇家茶花园。
回到小院,我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金蕊玉瓣”。
先将花粉在琉璃显微镜下观察——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芒。与普通茶花花粉相比,颗粒更大,表面纹理更复杂。
花瓣研磨后提取汁液,进行了一系列测试:用银针试毒——无反应;用不同试剂测试酸碱性——呈弱碱性;加热蒸发后,得到少量淡黄色结晶。
最让我惊喜的是药性测试。我将花瓣汁液分别与几种常见药材混合,观察反应:与镇静安神的药材(如酸枣仁、远志)混合,镇静效果明显增强;与活血化瘀的药材(如川芎、红花)混合,活血效果也增强;但与毒性药材(如乌头、马钱子)混合,毒性却没有增强,反而有轻微中和迹象。
“这花有增强药效、调和药性的作用!”我兴奋地对李莲花说,“而且它本身就有安神定惊的功效。你看——”
我点燃一小撮花瓣粉末,烟气升起,带着那种奇特的香气。闻了片刻,竟觉得心神宁静,杂念渐消。
“可以用来配制一种新的安神香。”我继续道,“比现有的任何安神香效果都好,而且因为有调和药性的作用,不容易与其他药物冲突,安全性更高。”
李莲花也为我高兴:“那这趟大理来得值了。你打算怎么命名?”
我想了想:“就叫‘金蕊安神香’吧。以茶花花粉为主料,辅以其他安神药材。”
接下来的日子,我专心研究“金蕊玉瓣”的药用方法。每天上午义诊,下午就去茶花园,观察花的生长变化,采集新的样品。园丁很配合,还教了我许多茶花栽培的知识。
经过反复试验,我终于确定了最佳配方:以“金蕊玉瓣”的花粉为主,占六成;辅以檀香、沉香、龙脑、乳香等传统香料,占三成;最后一成是少量其他安神药材的提取物——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
制作工艺也很讲究。花粉要清晨采集,此时花粉活性最强;其他药材要研磨至极细,过筛三遍;混合后要用蜂蜜调和,手工搓制成香丸,每丸大小一致,重量相等;最后要阴干,不能暴晒,否则香气会流失。
第一批成品出来后,我先在义诊时试用。有几个长期失眠的病人,我让他们带回去试用,三天后反馈,都说睡眠明显改善,而且没有头晕、口干等副作用。
接着,我给了刀白凤一些。她用过之后,特地派人来告知:夜里睡得安稳多了,连白天的头痛也减轻了不少。还问能不能多做一些,她想送给宫里的几位老妃子,她们也有失眠的毛病。
消息很快传开。先是宫中,然后是朝中大臣的家眷,最后连普通百姓都听说了。求香的人络绎不绝,我们的小院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我和李莲花商量后,决定不将“金蕊安神香”作为私产牟利。但我们两人精力有限,无法大量制作。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公开配方,但不是免费公布,而是以合作的方式,与大理的几家老字号药铺合作。
我们选了五家信誉好、工艺精的药铺,将配方和制作工艺无偿传授给他们。条件是:第一,必须保证质量,不能用劣质药材替代;第二,售价要合理,让普通百姓买得起;第三,利润的一部分(我们要求至少三成)要用于资助贫苦百姓就医,可以设立专项基金,也可以直接补贴药费。
这五家药铺的掌柜起初不敢相信——如此珍贵的配方,竟然免费传授?但在我们解释了用意后,他们都深受感动,纷纷表示愿意合作。
段誉得知后,大为赞赏:“前辈高义!这才是真正的济世之心,不为私利,但求惠民。相比之下,朕这个皇帝做得还不够。”
他特意下旨,将皇家茶花园里的“金蕊玉瓣”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由专人培育,供制药之用。还从内库拨出一笔专款,资助那五家药铺扩大生产。更赐了一块御笔亲书的匾额,上书“仁心济世”,挂在我们义诊的小院门口。
有了皇室的支持,“金蕊安神香”很快在大理推广开来。不仅失眠的人用,读书人用来提神,老人用来养生,连寺院里的僧人也用来辅助冥想。价格确实亲民,最普通的百姓家也买得起。而按照约定,每家药铺每月都会公布账目,将利润的三成交给惠民药局,专门用于资助贫苦患者。
这件事在大理引起了很大反响。百姓称颂皇上仁德,称颂我们济世;医界则掀起了研究本地药材、开发新药方的热潮;连朝中那些原本对段誉的新政有意见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做得漂亮,既惠民,又得民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冬去春来,到了茶花盛开的季节。
二月初,皇家茶花园里已是万紫千红,美不胜收。段誉再次邀请我们赏花,这次规模更大,不仅请了我们,还请了朝中几位重臣和他们的家眷。
赏花会设在花园最高处的“望海亭”。亭子建在山坡上,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茶花园,远眺洱海。亭中摆着长桌,桌上放着各色茶点、水果、香茶。宾客们或坐或立,或赏花或交谈,气氛融洽。
段誉特意安排我们坐在他身边,不时为我们介绍在场的几位大臣——丞相高升泰、太傅巴天石、司空华赫艮,都是大理的股肱之臣。他们对我们也十分客气,言谈间充满敬意。
赏花间隙,段誉屏退左右,只留我们三人在亭中。他亲自为我斟茶,然后问道:“白前辈,您游历天下,见多识广。依您看,为君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我能感觉到,他是真心求教。我想了想,缓缓道:“我只是一介医者,不懂为君之道。但医道与治道,确有相通之处。”
“哦?愿闻其详。”段誉坐直身体,神情专注。
“医者治病,讲究‘望闻问切’。”我道,“望其色,闻其声,问其症,切其脉。四诊合参,才能准确判断病情。为君治国,也是如此。要了解百姓疾苦,不能只听官员汇报,要亲自去看,去听,去问。要看到百姓的真实生活,听到百姓的真实声音,问到百姓的真实困难。这样制定的政策,才能对症下药。”
段誉若有所思:“前辈是说,朕应该多微服私访?”
“不一定非要微服私访。”我摇头,“但要有了解真实情况的渠道。官员报喜不报忧,这是常情。皇上若只听朝堂上的汇报,看到的永远是太平盛世。但民间疾苦,往往隐藏在那些‘报喜不报忧’的背后。”
我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医者治病,不能只看眼前。一副药下去,症状缓解了,但若伤及根本,反而得不偿失。比如用猛药退热,热是退了,但伤了正气,病人更虚弱了。治国也是一样,一项政策推出,短期可能见效,但若不利于长远,便是饮鸩止渴。比如加征赋税,短期内国库充盈了,但百姓负担加重,民生凋敝,长远看是自毁根基。”
段誉沉默片刻,又问:“那前辈认为,什么才是治国的根本?”
“民心。”我直言不讳,“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话虽然老套,但确是真理。如何得民心?不是靠严刑峻法,也不是靠空口许诺,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医,老了有养,孩子有书读,青年有事做。这些事做好了,百姓自然拥护你。”
“比如前辈在金蕊安神香上的做法?”一旁的丞相高升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听到我们的谈话,插话道,“公开配方,与人合作,利润惠及百姓?”
我点点头:“正是。一项政策好不好,不是看它让朝廷得了多少利,而是看它让百姓得了多少惠。‘金蕊安神香’这件事,朝廷没赚钱,反而拨了款;但我们五家药铺赚了钱,百姓买到了好药,穷苦百姓得到了医药资助。多方受益,这才是好政策。”
高升泰若有所思:“可是朝廷也需要收入,才能维持运转,才能做更多事。”
“朝廷收入,应该来自经济发展,来自百姓富裕后的自愿缴纳,而不是横征暴敛。”我道,“百姓富裕了,商业繁荣了,税收自然增加。这是良性循环。反之,苛捐杂税,杀鸡取卵,短期可能增加收入,长远看是断了财源。”
段誉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我深深一揖:“前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段誉受教了。”
高升泰和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点头,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我连忙扶起段誉:“皇上言重了。我只是说了些浅见,治国大事,还需皇上和诸位大臣深思熟虑。我说这些,不是要指点江山,只是以一个医者的角度,谈些治病的道理罢了。”
段誉却郑重道:“医国如医人,道理相通。前辈这番话,朕会牢记在心。”
赏花会结束后,我和李莲花在回程的路上闲聊。
“你今日那番话,说得很好。”李莲花道,“段誉是个好皇帝,但他年轻,有时难免急躁,想尽快做出政绩。你这番提醒,正是时候——为君者,眼光要长远,不能急功近利。”
我摇摇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至于听不听,怎么做,那是他的事。他现在是皇帝,有自己的判断。”
“他会听的。”李莲花很肯定,“段誉虽然当了皇帝,但本性未变,依然是个善良明理的人。而且,他敬重我们,会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你看着吧,接下来他会有动作的。”
事实证明,李莲花说得对。
几个月后,大理朝堂发生了一系列变化。段誉连续颁布了几道诏令——
第一,设立“民情司”,专门收集民间疾苦,每月直接向皇帝汇报,不受其他部门管辖。
第二,减免部分赋税,尤其是对农民和小商贩的税收。
第三,拨款兴修水利,重点治理洱海周边和几条主要河流,预防水患。
第四,从中原引进新式农具,在几个州县试点推广。
第五,扩大“惠民药局”的规模,在每个州县都设立分点。
第六,设立“劝学所”,资助贫寒学子读书。
这些政策在朝堂上引起了激烈争论。以高升泰为首的支持派认为,这些政策利国利民,应该推行;以几个老臣为首的反对派则认为,减税会影响国库收入,拨款太多会增加财政负担。
段誉力排众议,坚持推行。他在朝堂上说:“朕读史书,见历代兴衰,发现一个规律——凡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者,国必兴;凡横征暴敛、与民争利者,国必衰。如今大理国库充盈,正是推行仁政之时。短期看,收入可能减少;长远看,百姓富裕了,商业繁荣了,税收自然会增加。这是放水养鱼,不是杀鸡取卵。”
他还特别提到:“这些想法,是受了两位前辈的启发。他们义诊济生,分文不取;公开配方,惠及百姓。这才是真正的仁心。朕为一国之君,更应以百姓为重。”
皇上如此坚持,反对派也不好再说什么。政策陆续推行,效果逐渐显现——
减税后,农民负担减轻,生产积极性提高;水利工程改善了灌溉条件,农田收成增加;新农具提高了耕作效率;惠民药局让百姓敢看病、看得起病;劝学所让更多孩子有了读书的机会。
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我们义诊时,听到的抱怨少了,看到的笑脸多了。有老农送来自己种的蔬菜,说“托皇上的福,今年收成好”;有妇人带着痊愈的孩子来道谢,说“要不是药局免费,孩子的病就耽误了”;还有年轻的读书人,拿着劝学所的资助证明,说“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报效国家”。
而我和李莲花,在大理又住了半年。从冬天到春天,看茶花从含苞到盛开再到凋谢;从春天到夏天,看苍山积雪融化,洱海碧波荡漾。我们继续义诊,继续研究药材,继续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金蕊安神香”已经成为大理家喻户晓的名药,甚至传到了周边的吐蕃、缅甸。那五家药铺生意兴隆,每月按时将利润的三成交给惠民药局,已经资助了上千名贫苦患者。段誉特意让人统计了数据,拿给我们看——半年时间,因为得到资助而治愈的重病患者就有三百余人,避免因病致贫的家庭有两百余户。
“这都是前辈的功德。”段誉说。
“不,这是大家的功德。”我纠正他,“没有皇上的支持,没有药铺的合作,没有百姓的信任,单凭我们两人,做不成这些事。”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们觉得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离开那日,段誉亲自来小院送行。刀白凤也来了,还带了宫里几位与我们相熟的妃子。
“二位前辈这就要走了?”段誉有不舍,“再多住些日子吧。秋天茶花会再次开放,比春天更美。”
“天下很大,我们想去看看。”李莲花笑道,“段誉,你做得很好,继续这样下去,大理会越来越好。记住,为君者,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我会的。”段誉郑重道,“绝不负前辈教诲。”
刀白凤送了我一大包东西——不仅有“金蕊玉瓣”的花粉和花瓣,还有许多大理特有的珍贵药材:三七、天麻、重楼、雪莲花,甚至还有一小盒罕见的“虫草”。
“知道你喜欢研究这些,带着路上用。”刀白凤握着我的手,“若有什么新发现,记得写信告诉我们。还有,若是累了,随时回大理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一定。”我收下礼物,心里暖暖的。
杨婆婆也来送行,抹着眼泪:“说走就走,这院子刚有了人气……下次来,还住我这里啊!”
“好,一定。”我承诺。
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城。回头望去,段誉还站在城门口,目送我们离去。他身后,是巍峨的苍山,是碧蓝的洱海,是那座我们生活了半年的白色城池。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为情所困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能为百姓着想、有担当有作为的好皇帝了。
真好。
马车驶上通往北方的官道。李莲花问我:“下一站去哪里?”
“天山吧。”我道,“去看看雪莲,再看看童姥师姐。听说她在培育新的药材品种,也许能帮上忙。而且,天山脚下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我想看看雪景。”
“好,就去天山。”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不过路途遥远,从大理到天山,至少要三个月。我们可以慢慢走,沿途经过四川、甘肃,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
“嗯。”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春末夏初的暖风中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什么,我们都会像在大理这样——看风景,识草药,遇故人,解疾苦。
不求闻达,不求名利。
只求心安,只求无愧。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游历。
这,就是我们选择的生活。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每一天,都充实而满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