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不多,但每次送药来时,都会在床边坐一会儿。有时看我喝完药,有时只是望着窗外雪峰出神。有一次,我看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锦囊,握在掌心,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六十年前的旧事。
第四日清晨,我醒来时,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童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朵干枯的栀子花,在指间轻轻转动。
“师姐?”我坐起身。
童姥将花收起,神色淡然:“好些了?”
“内力已恢复七八成。”我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神清气爽,“多谢师姐这些日子的照顾。”
“不必谢我。”童姥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帮了我大忙,这是应该的。”
窗外,几个灵鹫宫弟子正在雪莲花海中忙碌。她们穿着素白的衣裙,小心翼翼地采摘成熟的雪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雪莲花海上,画面宁静美好,像是世外桃源。
“师姐这些年,就一个人守着这片雪莲园?”我问,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一个人清净。”童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些丫头们吵得很,我让她们住在山下的别院,有事才上来。平日里,这冰莲谷就我一个人。”
话虽如此,可我从这几日的观察中发现,灵鹫宫的弟子们对童姥是真心敬爱。她们怕她——怕她严厉的训斥,怕她冷峻的眼神——但也心疼她。每次送药来的小丫头,都会偷偷在药里多放一勺蜂蜜;打扫房间时,总会在花瓶里插几支新摘的雪莲;有弟子从山下回来,总会带些新鲜的瓜果,说是“给童姥尝尝”。
这份感情不张扬,却细腻而持久,像雪莲的香气,清清冷冷,却萦绕不散。
“师姐。”我轻声开口,“李师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童姥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什么话?”
“她说……当年的事,她不怪你了。她也希望,你别再怪自己。”
童姥猛地转身,盯着我,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真这么说?”
“原话是:‘告诉巫行云,当年的事,我不怪她了。她也别怪自己。六十年的恩怨,该放下了。’”我将李秋水那夜在凌波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她还说,我们都太骄傲,骄傲到宁愿错过,也不肯低头。”
童姥怔怔地站着,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多少苦涩,多少释然,多少遗憾,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仰起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这个傻师妹……”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六十年了,才说这些话……”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行了,既然你好了,就来帮我整理药材吧。我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天山特有的药材,堆在库房里,正好你来了,一起编本图鉴,免得我死了,这些东西也跟着埋进土里。”
她说“死”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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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和童姥几乎形影不离。
白日里,我们穿梭在天山的各个角落——悬崖峭壁、冰缝雪洞、温泉湖畔、雪线之上……采集各种珍稀药材。童姥对天山了如指掌,哪里长着百年灵芝,哪里藏着罕见的冰蝉,哪里能挖到雪参,她全都知道。
她带我去了一处背阴的冰崖,那里长着一片“冰魄草”。这种草通体透明,像水晶雕琢而成,只在极寒之地的冰层下生长,百年才长一寸。童姥说,这是治疗寒毒的圣药,但也极难采摘——必须用玉铲连冰带草一起挖出,稍有不慎,草就会碎裂。
“我每年只采三株。”童姥用特制的玉铲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冰魄草连同包裹它的冰块一起挖出,放进铺着丝绸的玉盒里,“采多了,这物种就会绝迹。医者取药,也要取之有道。”
我们又去了一处温泉眼旁,那里生长着“火灵芝”。与寻常灵芝不同,火灵芝通体赤红,生长在高温的温泉蒸汽中,是治疗热毒的良药。童姥用银剪剪下成熟的部分,留下菌丝继续生长。
“万物有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才是长久之道。”她说这话时,正将一株火灵芝放进药篓,动作轻柔。
晚上,我们就在冰莲谷的暖阁里整理标本,记录药性。暖阁里摆满了各种药材——晒干的雪莲花瓣、炮制好的冰蚕丝、研磨成粉的灵芝孢子……每一样都要仔细分类,贴上标签,注明采集时间、地点、药性、用法。
童姥的笔记工整严谨,字迹娟秀有力。她将六十年的积累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哪种药材与哪种相配,哪种必须单独使用,哪种有剧毒但巧妙使用却能救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莲花有时会来帮忙,更多时候,他在研究灵鹫宫收藏的武学典籍。童姥对他倒是大方,藏书阁随意进出,甚至将一些逍遥派失传的秘籍也拿给他看。
“你既然是逍遥掌门,这些东西本该传给你。”童姥如是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它们重见天日。”
一日,我们在一处冰洞深处发现了一丛罕见的“玉髓菇”。这种菇类通体乳白,半透明,生长在千年冰层中,要凿开数尺厚的冰才能挖到。据说有续接经脉、重塑丹田的神效,但极其罕见,童姥找了三十年也只找到过两次。
我正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将玉髓菇从冰层中剥离,童姥忽然开口:
“白芷。”
“嗯?”我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玉刀上。
“你和不老长春功,到什么境界了?”
我一愣,手上动作停住,抬头看她:“第七重。师姐为何突然问这个?”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冰洞深处幽幽的蓝光上。冰洞很静,只有我们呼吸的声音和冰层偶尔开裂的细响。
“我练到第八重时,出了岔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冰洞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放下玉刀,将挖出的玉髓菇小心放进玉盒,才转向她:“师姐的意思是……”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每三十年有一次返老还童期,这你是知道的。”童姥靠坐在冰壁上,眼神悠远,“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每次返老还童,功力就会精进一层。三十岁第一次,六十岁第二次,九十岁第三次……我练到第八重时,本该在六十岁那年返老还童,可我强行压制了。”
“为什么?”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那时无崖子出了事。”童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和李秋水决裂,被丁春秋那逆徒偷袭,重伤濒死。消息传到灵鹫宫时,我正在闭关,准备迎接返老还童期。若我进入返老还童期,功力尽失,形同废人,就无法去救他。”
我心中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
“所以我强行压制了返老还童,逆转功法,赶去无量山。”童姥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壁上划着,“虽然救了他一命,但功法反噬,伤了根本。每次返老还童期,那暗伤就会发作,痛苦难当。这些年,我靠雪莲和丹药压制,但一次比一次严重。”
她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灵魂:“你练的不老长春功与我同源,但更加温和,走的是生生不息的路子。我想问问你,可有解决之法?”
我沉思良久。冰洞里的寒气让我头脑格外清醒,那些医理药性在脑中飞快流转。
“师姐可否让我诊脉?”我最终道。
童姥伸出手腕。
她的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搭上三指,凝神诊脉。
脉象果然奇特——表面平稳有力,内家高手的底子还在;但细探之下,却有几处滞涩,像是江河之下暗藏漩涡,阻碍着内力的顺畅流转。更麻烦的是,这些滞涩处与她的心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冲击,可能会伤及心脉;若不处理,下次返老还童期,暗伤全面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师姐这些年,一直在用内力强行压制暗伤?”我问,收回手。
“不然呢?”童姥收回手腕,整理衣袖,“难道要我每次返老还童都像个废人一样躺着?灵鹫宫这么多弟子,天山这么多势力虎视眈眈,我若倒下,她们怎么办?”
话虽如此,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无奈。这个一生要强的女子,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在弟子面前示弱。
“可这样下去,暗伤只会越来越重。”我正色道,语气严肃,“内力压制如同筑坝拦水,水越积越多,坝的压力就越大。下次返老还童期,可能就压制不住了。”
童姥冷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那又如何?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活了九十多年,够本了。”
“师姐!”我提高声音,在冰洞里激起回音,“你苦心培育雪莲六十年,建立灵鹫宫,收留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梅剑、兰剑、竹剑、菊剑,还有山下那些弟子,她们敬你爱你,把你当母亲一样看待!你死了,她们怎么办?这片雪莲园怎么办?你花了三十年培育的玉露金蕊,刚刚成功,你就甘心让它绝迹?”
我一口气说完,冰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童姥盯着我看了许久,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已经泛红的眼眶,放缓语气:“让我试试吧。用金针疏导,配合那株十二瓣金蕊雪莲,或许能根治暗伤。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有风险。”
童姥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我道,“今晚我准备药材和工具,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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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从第二日傍晚开始。
我将那株培育成功的十二瓣金蕊雪莲摘下——童姥虽然心疼,但没说什么,亲自用玉剪剪下花朵,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挚友。雪莲花瓣入药,花蕊研成细粉,辅以冰魄草、火灵芝、玉髓菇等十几味天山珍稀药材,在玉鼎中熬制了整整六个时辰。
药汤呈淡金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清冷中带着甘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闻之令人心神宁静,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童姥服下药汤后,我让她在暖阁的玉榻上盘膝坐好。玉榻下连着温泉,温热适中,能帮助药力发散。
“师姐,施针时会有些痛,你忍一忍。”我取出金针包,一共七十二根金针,长短不一,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来吧。”童姥闭目凝神,呼吸平稳,“我这一生,什么痛没受过。”
我将内力灌注于金针之上,第一针刺入她头顶百会穴。金针入体,童姥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她周身大穴上。膻中、气海、关元、命门……针针深入,疏导着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暗伤淤毒。
施针到一半,童姥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出她正在承受的痛苦。
我能看见,每一针落下,都有一缕黑气从针孔渗出,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暗伤淤毒,带着阴寒的气息,在温暖的室内凝成淡淡的黑雾。
施到第四十九针时,异变突生。
童姥周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真气,玉榻震动,我手中的金针被震飞数根,叮叮当当地落在玉质地板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师姐!”我急忙稳住剩下的金针,加大内力输出,试图压制她体内暴走的真气。但童姥九十多年的功力何等深厚,此刻暗伤被触动,真气失控,如山洪暴发,我几乎压制不住。
就在此时,李莲花推门而入。他显然一直在门外守候,听见动静立刻进来。见状,他眼神一凝,闪身到童姥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醇厚温润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
两股内力一前一后,一疏导一安抚,终于将童姥体内暴走的真气渐渐压制下去。那狂暴如龙的真气,在内外合力的引导下,慢慢回归经脉,顺着金针开辟的通道,将淤积的暗伤一点点逼出体外。
黑气越来越浓,在童姥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散发着阴寒刺骨的气息。但药力也在发挥作用,淡金色的药力如春水般在她经脉中流淌,修复着那些被暗伤侵蚀多年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我拔下最后一根金针。
金针离体的瞬间,童姥身体一软,向前倾倒。李莲花及时扶住她,让她缓缓躺下。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面色正在慢慢恢复红润。那些从针孔渗出的黑气渐渐散去,室内的阴寒之气也被温泉的热气驱散。
又过了半个时辰,童姥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起初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她试着运转内力,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经脉畅通,内力运转再无滞涩……”她喃喃自语,伸手按住心口,那里曾经每次运功都会隐隐作痛,此刻却一片轻松,“真的……好了?”
我擦去额头的汗——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施针,几乎耗尽了我的心力。李莲花扶我坐下,递来一杯温水。
“暗伤已除。”我喝下水,缓了口气才道,“但师姐接下来三个月要静养,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每日服药一次,配合温泉药浴,让身体慢慢恢复。”
童姥站起身,在屋内走了几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了。她越走越快,在并不宽敞的暖阁里转圈,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个终于摆脱枷锁的囚徒。
转了几圈后,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杀人无数、也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六十多年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终于又感觉到,这副身体是自己的了。没有隐痛,没有滞涩,没有那种每次运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
她转身,看着我和李莲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脆弱。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躬身,深深一礼。
九十多岁的童姥,逍遥派的大师姐,灵鹫宫的主人,向着我们这两个晚辈,行了一个几乎折腰的礼。
我和李莲花连忙起身还礼。
“师姐这是做什么?”我扶住她,“同门相助,本是应当。”
“这一礼,你们当得起。”童姥直起身,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意——那是真正轻松的笑容,没有负担,没有伪装,“若不是你们,我下次返老还童期,必死无疑。我死了不要紧,但灵鹫宫这些弟子,这片雪莲园……都会随之凋零。”
她顿了顿,环视暖阁,目光温柔:“从今日起,灵鹫宫就是你们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里永远有你们一间房,一炉火,一壶茶。”
这是童姥能说出的,最温情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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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灵鹫宫又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童姥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她不再总是冷着脸,偶尔会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她开始亲自指导弟子们练功,不再只是严厉地训斥,也会耐心地讲解;她带着我们在雪莲园里散步,指着各种雪莲讲述它们的故事;她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回忆,说要写一本《天山记事》,留给后人。
我和童姥合着的《天山寒地药材图鉴》完成了初稿。整整三卷,羊皮封面,用最好的墨汁誊写。第一卷收录雪莲类药材四十七种,每种都有详细的图谱、药性说明、采集方法和炮制工艺;第二卷收录其他寒地药材二百八十六种;第三卷是病例汇编,记录了几十种寒地特有疾病的诊治方法。
“等修订完善后,我要刊印一百部。”童姥抚摸着书稿,眼神明亮,“传给天下医者,让更多的人知道,天山不是不毛之地,这里藏着救命的宝贝。”
李莲花则把灵鹫宫的机关阵法改良了一番。他在山谷入口处布下一个改良版的奇门遁甲阵,以迷惑为主,杀伐为辅。原来的阵法杀气太重,误入者非死即伤;新的阵法更加精妙,闯入者会在阵中迷失方向,最终绕回原处,不会伤及性命。
“防人而已,不必杀人。”他是这么对童姥说的,“江湖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灵鹫宫避世而居,更该少造杀孽。”
童姥对此不置可否,但默许了他的改动。有一次我听见她对梅剑说:“你们师叔说得对。我杀了一辈子人,到最后才发现,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离别那日,天山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清晨开始,到我们准备出发时,已经将整个冰莲谷装点成一片纯白。雪莲花在雪中依然绽放,白的雪莲与白的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金色的花蕊在雪光中闪烁,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星星。
童姥亲自送我们到索桥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斗篷,兜帽遮住了白发,在雪中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身后跟着几十个灵鹫宫弟子,全都白衣飘飘,在雪中站成一片,像是雪地里长出的莲花。
“师姐留步吧。”李莲花拱手道,“雪大了,路不好走。”
童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玉瓶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瓶身刻着莲花纹样,瓶口用蜜蜡封着。她将玉瓶递给我们,一人一个。
“这是用那株十二瓣金蕊雪莲炼制的丹药,一瓶十二颗,取名‘回春丹’。”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关键时刻能保命——重伤可续命,中毒可解毒,走火入魔可定心神。但记住,每人一生最多只能服三颗,多服无用,反伤自身。”
我们郑重接过。玉瓶触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丹药散发出的淡淡暖意。
她又看向我,眼神里有种长辈的关切:“白芷,你练的不老长春功虽温和,但也要注意。第七重到第八重是个坎,过不去就不要强求。长生不是目的,逍遥才是。”
“多谢师姐提醒。”我将玉瓶贴身收好,“我会谨记。”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们脸上流转,像是要将我们的模样刻进记忆里。然后,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我。
这个拥抱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转瞬即逝。但我能感觉到,那双抱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份克制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泄露了一丝。
“保重。”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师姐也保重。”我回抱她,感觉到她瘦削却依然挺拔的背脊,“等我们游历完,再回来看你。到时候,或许能带来李师姐的消息。”
童姥松开手,退后一步,兜帽下的面容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但眼角有晶莹闪烁,不知是雪花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快走吧,雪要下大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梅剑,送师叔师婶过桥。”
“是。”
我们转身踏上索桥。
桥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索桥在风雪中轻轻摇晃,脚下的深渊被雪雾笼罩,深不见底。但我们牵着手,走得很稳。
走到桥中央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童姥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雪花落在她白色的斗篷上,她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孤傲,清冷,却又无比和谐。
灵鹫宫的弟子们站在她身后,像一群忠诚的白鹤。
李莲花握紧我的手:“还会再见的。”
“嗯。”我点头,转回身,继续向前,“一定会。”
索桥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像是古老的低语。过了桥,再回头时,缥缈峰已隐在漫天风雪中,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座索桥,在风雪中轻轻摇晃,连接着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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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艰难许多。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远处的天山群峰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中淡去的笔触。
走到半山腰时,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休息。李莲花从行囊里拿出馕饼和肉干,又倒了两杯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但在风雪中喝下去,依然能感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接下来去哪里?”他问,将酒壶递给我。
我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马奶酒的醇香在口中化开,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犷。我想了想,望向西方——那里是昆仑山的方向,更远,更神秘。
“先去昆仑山看看?听说那里有上古遗留的药草,还有西王母的传说。”我道,“然后再往南,去吐蕃看看青稞田,去西域看看葡萄园。最后……回药王岛,住一段时间。”
李莲花笑了,伸手拂去我发梢的雪花:“好,都听夫人的。我们先去昆仑,寻上古药草;再去吐蕃,看青稞如海;然后去西域,尝最甜的葡萄;最后回药王岛,种菜,采药,着书,看海。”
他的目光温暖,像雪地里的篝火:“这一路很长,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嗯。”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漫天飞雪,“这一生也很长,但我们在一起,就不怕长。”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风雪很大,前路茫茫,天地苍茫。但握着彼此的手,心里就是暖的,路就是亮的。
我想,这就是逍遥吧——不是无牵无挂,不是无情无欲,而是心中有牵挂,有爱,有念想,却依然能自由地行走在天地间,看遍山河,历尽悲欢,最后还能回到彼此身边。
天山渐渐远去,隐在风雪之后。而前方,昆仑巍峨,吐蕃辽阔,西域神秘,药王岛的碧海蓝天在遥远的海上等待。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要经历。
但没关系。
因为这条路,我们会一起走。
这个故事,我们会一起写。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