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侍卫说,这些都是从更北边逃过来的。金国与蒙古连年交战,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村庄被烧,粮食被抢,男人被抓去当兵,女人和孩子只能往南逃。
“王爷在河北、山西有些产业,收留了不少流民。”萧侍卫骑在马上,与我们并排而行,“但人太多,粮食总不够吃,冬天还会冻死人。去年冬天,王爷的一个庄子里就冻死了十几个老人孩子。王爷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没出门。”
“所以王爷才想建善堂,教流民种地织布,自食其力?”我问。
“是。”萧侍卫点头,脸上有着敬佩,“王爷说,发粮救济只能救一时,教他们本事才能救一世。而且,光教本事不够,还得教道理,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活着,怎么好好活着。这些话,跟李师父说的很像。”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他微微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几天,过了长江,到了河南境内。这里的景象更惨——路边有白骨,没人收殓;村庄里十室九空,偶尔见到几个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警惕。我们经过一个村子时,几个孩子躲在破墙后面偷看我们,眼里满是恐惧。
我让车队停下,拿出干粮分给他们。孩子们一开始不敢接,后来一个胆大的伸手拿了一块饼,其他孩子才一拥而上。他们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这里……官府不管吗?”我问萧侍卫。
萧侍卫摇头:“管不了。河南是金宋交界,今天金兵来,明天宋军来,百姓夹在中间,苦不堪言。官府自己都难保,哪顾得上百姓。”
我心里发堵。在临安时,虽然也知道民间疾苦,但至少还有繁华景象,有秩序可言。到了北方,才真正看到乱世的残酷——人命如草芥,活着就是幸运。
李莲花一直沉默地看着,手指紧紧攥着。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医者仁心,看到这样的景象,谁都难以平静。
九、
又走了十天,到了河北境内。完颜洪烈的产业在这里——是个占地百亩的庄子,叫“安民庄”。庄子建在山脚下,背风向阳,有条小河从旁边流过。但走近了看,就能发现庄子的破败——围墙坍塌了几处,用树枝临时挡着;房子多是茅草屋,歪歪扭扭;地里庄稼稀疏,野草丛生。
庄头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皱纹,手上满是老茧。听说我们到来,他激动得直搓手,小跑着迎出来:
“李先生,白大夫,可把你们盼来了!王爷来信说二位要亲自来指导,小的这几天觉都睡不好,就等着二位呢。庄子里的事,一塌糊涂,就等着二位来拿主意!”
“王庄头不必客气。”李莲花下车,环顾四周,“先带我们看看庄子,了解情况。”
庄子很大,但设施简陋。流民们住在临时搭的茅草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地上铺着干草就是床。吃的多是粗粮野菜,偶尔有点荤腥,也是打来的野味。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乱跑,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他们看到我们,眼神怯生生的,躲在大人身后偷看。
庄子里有三百多流民,有从山西逃来的,有从山东逃来的,还有从更北的幽云十六州逃来的。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苦难和麻木。
我心里发堵。这样的场景,在江南是看不到的。江南再苦,至少还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这里的人,真的是一无所有,全靠王府的救济活着。
“庄子有多少亩地?”李莲花问,声音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连庄子带周边,有两百多亩。”王庄头回答,叹了口气,“但都是荒地,没人会种。咱们这些人,有从城里逃出来的商户,有做小买卖破产的,有手艺人,有读书人,真正会种地的没几个。去年试着种了些,不是旱了就是涝了,收成还不够塞牙缝。”
“有水吗?”
“有条小河,但冬天会冻住,夏天水又少,浇地不够用。”王庄头指着远处的小河,“河上游被几个大户截了修水渠,到咱们这儿就剩涓涓细流了。”
李莲花点点头,没再问。他沿着庄子走了一圈,又去看了周边的荒地,蹲下身抓了把土看了看,还去河边看了看水流。最后回到庄子中央的空地,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大石头。
“王庄头,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说。”李莲花站在石头上,声音清朗。
十、
庄子里的人都聚集过来了。
男女老少,三百多人,黑压压一片。他们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怀疑——这两个从江南来的先生大夫,真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
李莲花站在石头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气质出尘。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我是李莲花,这位是白芷白大夫。我们受金王爷之托,来此帮助大家。从今天起,安民庄要改个名字,叫‘安民学堂’。”
“学堂?我们这些大人还学什么?半截身子入土了。”
“孩子倒是该学,可哪来的先生?哪来的书本?”
“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学什么……”
李莲花抬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学堂不只是教孩子,也教大人。”他缓缓道,声音沉稳有力,“教大家种地、盖房、织布、治病。教大家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更好。教孩子认字明理,教大人手艺本事。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觉得活着没意思,只是在等死。但我要告诉你们,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而希望,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不会长金银。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得自己动手,自己努力。”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心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啊,他们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活。战乱夺走了一切,他们像浮萍一样漂泊,看不到未来。
“从明天起,我们分三件事来做。”李莲花开始安排,语气果断,“第一,盖房子。现有的茅草屋过不了冬,我们要盖土坯房,盖火炕,让大家冬天不受冻。会盖房的教不会盖房的,一起干。”
“第二,开荒种地。会种地的教不会种地的,先把庄子周边的荒地开垦出来,修水渠,引水灌溉。种上冬小麦,种上蔬菜,明年春天就有收成。”
“第三,办学堂。孩子们白天念书认字,晚上大人学手艺。白大夫会教大家认草药、治常见病,我教大家盖房、修渠、算账。”
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件事都切中要害。
王庄头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说:“李先生,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要能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我们拼了命也干!”
“好。”李莲花跳下石头,“今天先分组。会盖房的站左边,会种地的站中间,其他的站右边。老人孩子不参加分组,有别的安排。”
人群开始移动。很快分成了三组:盖房组八十多人,多是青壮年汉子;种地组一百多人,男女都有;剩下的老弱妇孺归为后勤组。
李莲花又给每组指定了组长,都是庄子里比较有威望、做事踏实的人。然后开始详细讲解每组的任务:盖房组怎么挖土和泥,怎么打土坯,怎么垒墙,怎么盘火炕;种地组怎么翻地,怎么施肥,怎么选种,怎么修水渠;后勤组怎么做饭,怎么照顾孩子老人,怎么缝补浆洗。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佩服。李莲花不仅医术高明,管理统筹也是一把好手。这些事交给他,准没错。他说话有条理,安排合理,既考虑到了实际情况,又给了大家希望。
安排妥当后,我也有任务——给庄子里的人义诊。
王庄头腾出了一间空屋作为临时医馆。我搬来药材,在屋里支了张桌子,摆上脉枕、银针、药罐。陆乘风帮我打下手,他跟我学了这么久,已经能处理简单的病症了。
第一个来看病的是个老妇人,姓刘,咳嗽了半年,一直没钱治。我诊了脉,是肺气虚寒,开了个温肺散寒的方子,又教她一些食疗的方法——生姜红糖水,梨子炖冰糖。
第二个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孩子,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给孩子施针退热,又配了药粉让她回去冲水喂。还嘱咐她怎么物理降温,怎么观察病情变化。
第三个是个中年汉子,腿上有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我给他针灸,又开了活血化瘀的药酒,教他怎么按摩。
第四个、第五个……
一天下来,看了五十多个病人。大多是营养不良、风寒感冒、肠胃不适、关节疼痛,也有几个严重的,需要长期调理。有个孩子得了疳积,肚子大,四肢瘦,我开了消积导滞的方子,又嘱咐他娘怎么调整饮食。
晚上,王庄头送来饭菜——粗粮饼子,一碗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能吃饱,而且是热的。
“白大夫辛苦了。”王庄头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庄子里条件差,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多担待。”
“已经很好了。”我接过饼子,“你们也不容易。对了,庄子里可有懂些草药的人?我想培养几个助手,万一我走了,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自己处理。”
“有!有个刘婆婆,以前在药铺帮过工,认得些草药,也会熬药。”
“明天让她来帮我。”我说,“再找几个细心的妇人,我教她们认草药,学些简单的医术。多一个人会,就多一份保障。”
“那太好了!”王庄头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跟刘婆婆说!”
十一、
安民学堂的改造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庄子就热闹起来。盖房组的汉子们挖土和泥,打坯垒墙,汗流浃背但干劲十足;种地组的男女开垦荒地,清除杂草,修整田垄,播种施肥;后勤组的妇人做饭洗衣,照顾老幼,缝补衣裳。
李莲花忙得脚不沾地。这边指导盖房组怎么盘炕更省柴、更暖和,那边讲解种地组怎么修水渠更合理、更有效。晚上还要教几个认字快的孩子念《千字文》,让他们白天再教其他孩子。他说话总是很温和,但要求严格,做不好的要重做,偷懒的要批评。
我也没闲着。白天看病、教人认草药,晚上整理医案、编写简易的医书。刘婆婆学得很快,已经能辨认三十多种常见草药,还会熬制简单的汤药。另外三个妇人也很有心,学得认真,不懂就问。
庄子里的人起初半信半疑,但看到房子一天天盖起来,荒地一天天变成农田,孩子们一天天学会认字,渐渐有了信心,干活更卖力了。他们脸上开始有了笑容,眼神里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半个月后,第一排土坯房盖好了。
房子不大,每间住一户,但结实暖和。墙有一尺厚,冬暖夏凉。盘了火炕,冬天烧点柴火,屋里就能热乎。窗户装了纸,虽然不透明,但能透光。门上挂了草帘,挡风保暖。
庄子里的人住进去那天,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摸摸墙,摸摸炕,新奇得不得了。老人们坐在炕上,摸着暖和的炕面,老泪纵横。
“多少年没住过这么暖和的房子了!”一个老汉抹着眼泪说,“以前在老家,住的也是土坯房,后来被金兵烧了,一路逃难,睡过破庙,睡过桥洞,冬天冻得骨头都疼。现在好了,有家了,有炕了……”
“李先生真是活菩萨!”几个妇人对着李莲花就要下跪,被他拦住了。
“别跪我。”李莲花扶起她们,声音温和但坚定,“房子是你们自己盖的,一砖一瓦,一土一坯,都是你们自己的汗水。地是你们自己种的,一锄一犁,一种一收,都是你们自己的劳动。你们才是自己的菩萨,是你们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命运。”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暖洋洋的。是啊,他们不是被施舍,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生活。这种成就感,是任何施舍都给不了的。
又过了半个月,荒地里冒出了嫩绿的麦苗。虽然稀稀拉拉,但毕竟是希望,是生命的迹象。庄子里的人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浇水、除草,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他们算着日子,盼着来年春天的收获。
李莲花看着那片麦田,对我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心。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方向,他们就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人的潜力是巨大的,关键在于如何激发。”
我深以为然。这个庄子,正在从一潭死水,变成一池活水。每个人都有了奔头,脸上都有了笑容,眼里都有了光。这种改变,比治好任何病都让人欣慰。
十二、
在庄子的第二个月,我们开始打听杨铁心的消息。
李莲花借着去周边村镇采买物资的机会,暗中询问。他去铁匠铺买工具时,会问:“老板,可听说过一个叫杨铁心的汉子?大概四十岁,会使刀,武功不错。”他去布店买布料时,会问:“掌柜的,这些年有没有一个姓杨的汉子来买过东西?北方口音,身材高大。”
我也在给周边百姓看病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大娘,您在这住了多久了?可听说过一个叫杨铁心的人?他妻子在找他,很着急。”
但杨铁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音讯。问了几十个村子,上百个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没听过。有人说前几年这一带确实有个武功高强的汉子,杀过土匪,救过人,但不知道叫什么,后来也不知去向。
“会不会……”我犹豫着说,心里有些沉重,“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者,去了更远的地方,漠北、西域?”
“有可能。”李莲花点头,但眼神坚定,“但也不一定。如果他刻意躲藏,或者改名换姓,我们打听不到也正常。而且,这一带山多林密,他若是躲进了深山老林,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外人根本不知道。”
“那还要继续找吗?”我问,觉得希望渺茫。
“找。”他坚定道,“至少要让包惜弱知道,我们尽力了。而且,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该放弃。杨铁心若还活着,一定也想见到妻儿。”
一天下午,庄子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衣衫褴褛,满脸风霜,胡子拉碴,但眼神锐利如鹰,背着一把用破布包着的刀。他在庄子外徘徊了很久,时而看看庄子里的景象,时而低头沉思,最后被巡逻的庄丁发现。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庄丁警惕地问,手里握着木棍。
“我……”汉子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听说这里收留流民,教人种地盖房,想讨口饭吃,找个落脚的地方。”
王庄头闻讯赶来,上下打量他:“看你这样子,是练家子?手上的茧是握刀留下的。”
汉子点头,没有隐瞒:“学过几年把式,会点功夫。但世道乱,功夫再好也换不来饭吃。”
“那留下吧。”王庄头爽快道,他是个实在人,看汉子眼神正直,不像歹人,“盖房组缺人手,你去帮忙。管吃管住,干得好还有工钱,虽然不多,但够买盐买布。”
汉子千恩万谢,跟着进了庄子。他话很少,干活很卖力,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别人抬一根木头,他扛两根;别人和泥一盆,他和两盆。但总是独来独往,吃饭时一个人坐在角落,睡觉时一个人靠墙根,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忧郁,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我觉得他不对劲,私下对李莲花说:“这个人,不简单。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步伐,绝不是普通练家子。而且他总是一个人待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看出来了。”李莲花低声道,目光锐利,“他手上的茧厚而均匀,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而且刀法应该不差。走路时下盘极稳,气息绵长,至少有二十年的内家功夫。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也算好手,怎么会沦落到讨饭的地步?除非……他在躲避仇家,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
“要不要查查他的来历?”我提议,“万一他是逃犯,或者……”
“先观察。”李莲花说,“如果是好人,有苦衷,我们帮一把。如果是歹人……也不能让他祸害庄子。让王庄头多留意他的举动,我们也暗中观察。”
十三、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庄子附近的深山里,来了一伙土匪,大概有二十多人。他们听说安民庄收留了很多流民,盖了新房子,种了新庄稼,以为有油水可捞,便想来“借”点粮食过冬。
那天傍晚,夕阳西下,土匪头子带着七八个手下,大摇大摆地来到庄子外。土匪头子是个独眼龙,扛着一把鬼头刀,脸上有疤,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他身后的人也都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
“管事的出来说话!”独眼龙大声喊道,声音粗哑。
庄子里的人顿时慌了。孩子们吓得躲进屋里,女人们搂着孩子瑟瑟发抖,男人们抄起锄头铁锹,但手都在抖——他们大多是流民,没打过仗,更没跟土匪交过手。
王庄头脸色煞白,来找李莲花:“李先生,这可怎么办?咱们庄子里都是老弱妇孺,真要打起来……”
“别慌。”李莲花安抚他,神色镇定,“我去看看。”
他走到庄子门口,那个新来的汉子也跟着出来了,默默地站在李莲花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破布包上——里面应该是他的刀。
“哪位是管事的?”独眼龙用那只独眼扫视着李莲花,见他文弱书生的样子,眼中露出不屑。
“在下李莲花,暂管庄子事务。”李莲花拱手,语气平和,“不知各位有何贵干?”
“贵干?嘿嘿。”独眼龙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们庄子最近发达了,盖了新房子,种了新庄稼。我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想借点粮食过冬。不多,一千斤粮食,外加五十两银子。怎么样,李管事,给个面子?”
这话明摆着是抢。一千斤粮食,五十两银子,对刚刚起步的庄子来说,是天文数字,根本拿不出来。
“借?”李莲花挑眉,“借多少?何时还?可有借据?”
“还?”独眼龙哈哈大笑,身后的小喽啰也跟着哄笑,“等老子什么时候发财了,自然还你。至于借据嘛……老子手里的刀就是借据!”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庄子里的男人们握紧了手里的农具,但看着土匪手里的真刀真枪,腿都在发软。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
就在僵持不下时,那个新来的汉子突然上前一步,声音低沉:“独眼龙,你还认得我吗?”
独眼龙一愣,独眼仔细看了他半天。起初没认出来,毕竟汉子衣衫褴褛,胡子拉碴,但看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大变,独眼里露出恐惧:“你……你是杨……”
“闭嘴!”汉子厉声喝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你的人,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独眼龙显然很怕他,犹豫了一下,看看汉子,又看看庄子里的男人们,最后咬了咬牙,一挥手:“我们走!”
土匪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灰溜溜地消失在暮色中。
庄子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眼神里充满敬畏和好奇。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土匪,居然被他一句话就吓跑了?这个新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王庄头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拱手:“这位壮士,多谢解围!不知壮士尊姓大名?刚才那些土匪……”
汉子摆摆手,转身要走:“举手之劳,不必谢。”
李莲花却叫住了他:“壮士留步。刚才土匪头子喊你‘杨’……不知可是姓杨?”
汉子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暮色中,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最后的夕阳照亮。他看了李莲花很久,眼神复杂,终于缓缓吐出三个字:
“杨铁心。”
十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和李莲花。找了这么久的人,居然就在眼前,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土匪来犯时挺身而出,一句话吓退群匪。
杨铁心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也有期待:“你们……认识我?”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壮士,进屋说话。”
我们进了王庄头的屋子,关上门。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杨铁心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度不凡,像一柄藏在破鞘里的宝刀。
“杨壮士,”李莲花开口,声音平静,“实不相瞒,我们受人之托,正在找你。”
“谁?”杨铁心眼神一凛,手又按在了刀上。
“包惜弱。”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杨铁心心上。他身子晃了晃,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能看到他的嘴唇在颤抖。
“惜弱……她还活着?她……她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在临安,很好。”我说,尽量让声音柔和,“她和你的儿子杨康,都很好。康儿今年六岁了,很聪明,很懂事。”
“康儿……”杨铁心喃喃道,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他都这么大了……我离开时,惜弱才刚有身孕……六年了,整整六年……”
“六岁了。”李莲花倒了杯水给他,“杨壮士,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何不来找他们?”
杨铁心接过水杯,手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一些。他仰头把水喝干,像是要平复情绪,但声音还是哽咽:
“那年牛家村遭难,金兵杀来,我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醒来时,已经被一位云游的高僧救走,带到了深山养伤。等我伤好回去,牛家村已经没了,房子烧了,村民散了。我打听惜弱的下落,有人说看到她被一个金国军官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我四处打听,最后得知带走她的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我潜进临安,找到王府,几次想救她出来,但王府守卫森严,我自己也受了伤。后来……后来听说她成了王爷的夫人,还生了个儿子……”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和痛苦:“我以为她过得很好,就不想去打扰。也许……也许她已经忘了我,开始了新生活。我若出现,只会让她为难,让她痛苦。”
“所以你就在江湖上流浪,不再去找她?”我问。
“是。”杨铁心点头,声音低沉,“这些年,我四处流浪,杀过土匪,救过人,也想过死。但总想着,或许有一天,还能再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后来听说这一带有个庄子收留流民,教人种地盖房,我想着或许能找个落脚的地方,就来了。”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两个相爱的人,因为战乱分离。一个以为对方死了,一个以为对方变了心。阴差阳错,错过了一生。而杨铁心为了不打扰包惜弱的新生活,宁愿自己承受思念之苦,浪迹天涯。
“惜弱没有变心。”我轻声说,觉得有必要告诉他真相,“她心里一直有你。这些年在王府,她过得并不快乐。虽然完颜洪烈对她很好,锦衣玉食,但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你。这次我们来北方,她还特意托我们打听你的消息,说如果你还活着,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不在了,想知道你葬在哪里,好有个祭拜的地方。”
杨铁心猛地抬头,眼中有了光,那是绝望中看到希望的光:“真的?她还记得我?她还……还想着我?”
“从未忘记。”李莲花肯定地说,“她给康儿取名杨康,就是想着你。虽然完颜洪烈给他取名完颜康,但她坚持叫他杨康。这孩子,长得像你,尤其是眼睛和鼻子。”
提到儿子,杨铁心的眼神又亮了:“康儿……他叫什么名字?”
“杨康。”李莲花说,“小名康儿。完颜洪烈给他取名完颜康,但惜弱坚持叫他杨康。这孩子很聪明,现在在终南山全真教学艺,王重阳的弟子马钰道长亲自教导他。”
“全真教……”杨铁心喃喃道,眼中露出欣慰,“名门正派,好,好啊。惜弱把他教得很好……”
他想了想,突然问:“二位能帮我带封信给惜弱吗?不,不,写信太危险,万一被王爷看到,会害了她。就带句话,就说……就说杨铁心还活着,但不会去打扰她,祝她一生平安,祝康儿健康成长。”
“可以。”李莲花点头,“但我们有个条件。”
“请说。”
“留在安民学堂。”李莲花正色道,“这里需要你这样的教头,教孩子们武功,也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而且,留在这里,万一将来有机会,或许能见到惜弱和康儿。如果你继续流浪,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杨铁心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有着挣扎,但最终化为坚定:“好,我留下。但我有个要求——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真实身份,就当我姓杨,是个流浪武者。我不想给惜弱和康儿带来麻烦,也不想给庄子带来麻烦。”
“可以。”李莲花答应,“我们就叫你杨教头。”
十五、
杨铁心留下来了。
他没有公开身份,只说自己是姓杨的流浪武者,会些功夫,愿意留下来教孩子们强身健体。王庄头很高兴,专门给他安排了一间土坯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李莲花安排他做教头,主要教庄子里几个有天赋的孩子练武,也教青壮年一些基本的防身本事。杨铁心教得很认真,从扎马步、站桩开始,一招一式都要求严格。但他话依旧很少,只有在教功夫时才会多说几句,平时总是独来独往。
我发现,他特别喜欢孩子。教孩子们练武时,眼神特别温柔,会耐心地纠正动作,会鼓励胆小的孩子。尤其是对几个和杨康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会多看一眼,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慈爱,有思念,也有愧疚。
晚上,月圆之时,他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南方发呆。我知道,他在想包惜弱,在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儿子。六年了,儿子都六岁了,他却连一面都没见过。这种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李莲花给包惜弱写了封信,没有提杨铁心,只说在北方一切顺利,安民学堂办得很好,救了很多流民。信末隐晦地写道:“夫人所托之事,已有眉目,人平安,心亦安。待时机成熟,定当相告。”
这封信会通过王府的渠道送回去,完颜洪烈一定会看。所以只能写得隐晦,既让包惜弱明白我们找到了杨铁心,又不能让完颜洪烈察觉。
我们又给杨康写了信,告诉他我们在北方建了学堂,救了很多流民,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杨教头,教孩子们武功。信里写道:“康儿,武功可以护己,也可以护人。你在终南山学艺,要记住,将来要用所学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就像杨教头,他用武功吓退土匪,保护了整个庄子的人。”
我们希望,这些信件能像种子一样,种在杨康心里,将来开花结果。让他知道,武功不只是用来争强斗胜的,更是用来行侠仗义的。
在安民学堂待了三个月,一切步入正轨。房子盖好了,庄稼种下了,学堂办起来了,医馆也有了固定的坐诊大夫——刘婆婆学得很快,已经能处理大部分常见病,我还教了她针灸和推拿的基本手法。
是时候回临安了。李莲花说,北方的模式基本成型,可以复制到其他地方。我们要回去总结经验,完善教材,培训更多像陆乘风这样的人才,才能把这件事做大。
临走前夜,杨铁心来找我们。
他递给我一个小木盒,盒子是粗糙的木头做的,没有上漆,但打磨得很光滑:“白大夫,这个……麻烦你带给惜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木簪,手工粗糙,但能看出是精心雕刻的。簪身是枣木的,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片花瓣,中间一点花蕊,虽然雕工稚嫩,但很用心。梅花是包惜弱最喜欢的花,当年在牛家村,她院子里的梅树就是杨铁心亲手种的。
“我自己雕的。”杨铁心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手艺不好,但……是我的一点心意。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很好,让她不要挂念。也告诉康儿……他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让他好好学本事,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她会喜欢的。”我收起盒子,郑重地说。
他又递给李莲花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损得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李先生,这把刀陪了我二十年,杀过恶人,也救过好人。现在送给您,感谢您收留我,也感谢您……照顾惜弱和康儿。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对他们好,是真正的好人。”
李莲花接过刀,拔出一截,刀身寒光闪闪,虽然旧,但锋利依旧。他郑重道:“杨壮士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们。你也保重,在这里好好生活。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们一家能团聚。”
杨铁心用力点头,眼中有着泪光,但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六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苦涩,但真实。
第二天清晨,我们启程回临安。
庄子里的所有人都来送行。王庄头拉着李莲花的手,老泪纵横:“李先生,白大夫,你们一定要再来啊!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安民学堂!”
“会的。”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把学堂办下去。等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看看。到时候,希望看到麦子丰收,看到孩子们又长高了。”
杨铁心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眼神复杂。他身边站着几个他教的孩子,孩子们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
马车驶出庄子,我回头望去,杨铁心的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目光坚定。他会在这里,等着与妻儿团聚的那一天。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希望渺茫。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十六、
回程的路上,马车颠簸,但我的心很平静。这趟北方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建起了安民学堂,救了三百多人,还找到了杨铁心,解开了包惜弱的心结。
“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告诉完颜洪烈,杨铁心还活着?”李莲花突然问,打破了马车里的沉默。
我想了很久,摇头:“不该。告诉了,杨铁心必死无疑——以完颜洪烈的性格,绝不会允许一个‘前夫’活在世上,威胁他的家庭。包惜弱也会痛苦——一边是现在的丈夫,一边是曾经的挚爱,怎么选都是错。不如让他们各自安好,或许将来,等康儿长大了,有能力保护生父了,再让他们相认。”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莲花点头,眼中有着深思,“只是苦了杨铁心,要一直等下去。也苦了包惜弱,要一直活在思念和愧疚中。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至少他们都活着,都平安,都有希望。”
“等待总比绝望好。”我望向窗外,北方的原野空旷辽阔,远处有山峦起伏,天空湛蓝如洗,“至少杨铁心知道,惜弱和康儿都好好的,没有忘记他。而惜弱也知道,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想着她。这份念想,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了。至于将来……就交给时间吧。”
“那你觉得,康儿将来知道了真相,会怎么选择?”李莲花问,这个问题很难,但我们必须思考。
我想了想,说:“看我们怎么教了。如果我们能让他明白,血缘与养育之恩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做一个正直的人,那他或许能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孝顺养父,也敬重生父;既不忘汉人血脉,也不负金国养育。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希望如此。”李莲花轻声道,“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教他道理,让他明白,人生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需要在复杂中寻找平衡,在矛盾中坚持原则。”
马车继续前行。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苦难,也有很多希望。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多播撒一些希望的种子。
就像安民学堂的那些人,他们从流离失所到安家落户,从绝望麻木到充满希望。就像临安善堂的那些孩子,他们从目不识丁到能写会算,从一无所有到学有所长。就像杨康,从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到终南山学艺的未来之星。就像陆乘风,从家破人亡的孤儿,到独当一面的学堂负责人。
还有杨铁心和包惜弱,虽然分离,但心有牵挂,活着就有重逢的希望。
这些,都是我们种下的种子。虽然现在还小,还弱,但只要给予阳光雨露,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继续播种。
因为这是我们的道,也是我们的使命——穿越诸天,行医济世,教化育人,改变命运。
马车驶过一片田野,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有农人在劳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宁静而充满生机。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希望也在生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