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三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李莲花在关帝庙开了最后一次仲裁会。
漕帮、海沙帮,还有其他七个帮派的头目都来了。关帝庙的正殿里坐得满满当当,香烟缭绕中,关公像俯视着众人,不怒自威。
“这三个月,大家觉得规矩怎么样?”李莲花问。
钱大钧先开口:“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是瞎折腾。但现在看……确实不错。街上的纠纷少了,生意好做了。这个月,我们漕帮的收益,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而且……”他顿了顿,“兄弟们受伤的少了,死的一个没有。以前每个月都要办丧事,现在不用了。”
沙通天也说:“老子的兄弟,这个月一个没死,一个没残。以前每个月都要死伤几个,埋人都埋不过来。现在好了,能睡安稳觉了。而且……”他难得地笑了笑,“上个月老子过寿,居然有百姓送寿礼——就几个鸡蛋,一篮青菜,但那是心意。”
其他帮派的头目也纷纷点头。
铁拳门的门主说:“以前我们收徒弟,人家家长都不愿意,说学武容易惹事。现在有了规矩,愿意送孩子来学武的多了。这个月收了六个徒弟,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飞刀会的会长说:“我们做镖局生意的,最怕路上不太平。这三个月,走了七趟镖,一趟事都没出。货主都说,嘉兴现在太平,愿意多给生意。”
青龙帮的帮主年纪最大,捋着白胡子说:“老夫在嘉兴六十年,见过太多打打杀杀。年轻时也逞凶斗狠,断过别人的腿,也被人断过胳膊。现在老了,才明白,太平最珍贵。李掌门,你做的这事,功德无量啊。”
李莲花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多谢各位支持。规矩能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那规矩,还要继续吗?”他环视众人。
“继续!”沙通天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谁不守规矩,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对,继续!”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钱大钧站起来:“我提议,成立‘嘉兴江湖盟’,各帮派都是成员。盟里设盟主一位,副盟主两位,负责日常事务。盟主……我推举李掌门。”
“我同意!”沙通天立刻说。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李莲花却摇头:“多谢各位厚爱,但我不能当这个盟主。”
“为什么?”
“第一,我是外人,迟早要离开嘉兴。第二,盟主应该由本地人担任,这样规矩才能长久。”李莲花说,“我推举钱副帮主和沙帮主共同担任盟主,一正一副,互相制衡。其他帮派的头目组成长老会,重大事务由长老会共同决定。”
这个提议很公允。钱大钧和沙通天虽然互不服气,但一起管了三个月事,也磨合出了一些默契。最终,大家都同意了。
离开嘉兴前,李莲花把盟约细则又仔细修订了一遍,交给钱大钧和沙通天。他说:“规矩是人定的,也要靠人维护。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让嘉兴的百姓,真正过上太平日子。”
两人郑重地答应了。
我们离开那天,嘉兴城的百姓自发来送行。陈记布庄的老板送来几匹上好的丝绸,卖鱼的老汉送来一篓鲜鱼,酒馆掌柜的送来几坛好酒。最让人感动的是那些孩子——安民学堂的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齐声喊:“谢谢李师父!谢谢白大夫!”
杨康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
马车驶出嘉兴城时,他回头看了很久,直到城墙消失在视野里。
“师父,”他轻声说,“我好像明白,您说的‘道’是什么了。”
“是什么?”李莲花问。
“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杨康认真地说,“是用自己的本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明白这个,这三个月,就没白费。”
七、
离开嘉兴,我们继续北上。
下一站,是牛家村。
牛家村在嘉兴以北三十里,是个临江的小村庄。包惜弱娘家就在这里,杨铁心也是这里的村民。
去牛家村的路上,杨康有些紧张。他一直撩开车窗帘子,看着外面,但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师父,白大夫,”他小声问,“到了牛家村,我要怎么做?”
“做你自己就好。”李莲花说,“你是杨康,是包惜弱的儿子,也是杨铁心的儿子。但最重要的,你是你自己。”
“那……我要不要打听打听生父的事?”
“可以打听,但不要太刻意。”我提醒他,“有些事,顺其自然最好。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强求也没用。”
杨康点点头,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陆乘风看出他的紧张,说:“杨师弟,你别担心。我打听过了,牛家村的人都很淳朴。你娘是那里长大的,那里的人肯定都是好人。”
这话让杨康放松了些。
牛家村到了。
这是个很普通的江南村庄,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人在插秧,一株株嫩绿的秧苗整齐地排列在水田里,远远看去像绿色的棋盘。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到马车,都好奇地围过来。
我们找了家干净的农家借宿。主人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姓牛,很热情。
“几位从哪来啊?”牛大叔一边帮我们卸行李一边问。
“从临安来,路过这里,想住几天。”李莲花说。
“临安啊,好地方。”牛大叔感慨,“村里以前也有人去过临安,说是天子脚下,繁华得很。我们这种乡下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
牛大婶端来热茶,笑着招呼我们:“几位别站着,屋里坐。房间收拾好了,就是简陋些,别嫌弃。”
房间确实简陋,但很干净。土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窗台上摆着个瓦罐,里面插着几支野花。
安顿好后,我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牛大叔很健谈,从春耕说到秋收,从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到谁家生孩子。
聊了一会儿,李莲花状似无意地问:“大叔,这村里,有没有姓包的人家?”
“姓包?”牛大叔想了想,脸色暗了暗,“以前有,现在没了。”
“没了?”
“是啊。”牛大叔叹口气,“包家以前是村里的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家里有三十多亩水田。包老爷有个独生女儿叫惜弱,长得可水灵了,又识字又懂礼,村里人都喜欢她。可惜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十几年前,村里遭了匪。那天夜里,土匪来了几十号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包家院子大,被抢得最惨。包老爷和夫人为了保护女儿,都……都死了。就惜弱那孩子命大,躲在米缸里,逃过一劫。”
杨康的身子僵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牛大叔没注意到,继续说:“后来惜弱被亲戚接走了,听说……听说嫁到外地去了,再没回来过。包家的田产,也被族人分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很久,杨康才轻声问:“那……包家还有别的亲戚吗?”
“有,但都不在村里了。”牛大叔说,“说起来,包家还有门亲戚,姓杨。杨家的儿子叫铁心,是个好小伙子,老实肯干,还会些拳脚功夫。他和惜弱是青梅竹马,本来都说好要成亲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杨康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杨铁心……后来呢?”李莲花问。
“后来也失踪了。”牛大叔叹气,“有人说他去找惜弱了,有人说他去了北方投军,还有人说……说他死了。反正再没回来过。杨家就他一个儿子,他走了,杨家也绝后了。唉,好好的两个年轻人,就这么……”
牛大婶抹了抹眼角:“别说这些伤心事了。几位远道而来,我去做饭,晚上炖只鸡。”
她起身去了厨房。牛大叔也站起来:“我去田里看看,几位先休息。”
等他们走了,杨康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原来……娘家里人都死了。”他声音嘶哑。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李莲花说,“替他们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对你娘,对你生父,最好的告慰。”
杨康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八、
我们在牛家村住了三天。
白天,李莲花带杨康和陆乘风去田里,帮村民干活。我去给村里的老人看病,顺便打听消息。
牛家村不大,但人情味很浓。谁家有事,全村人都来帮忙。春耕时节,劳力少的人家,邻居们会主动去帮工,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们正在田里插秧,杨康学得很快,已经能插得有模有样了。牛大叔笑着夸他:“这孩子聪明,手脚也麻利。要是生在农家,准是个好把式。”
杨康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埋头干活。
忽然,村里传来喧哗声。我们抬头看去,见村口方向冒起一股黑烟。
“不好!”牛大叔扔下手里的秧苗,“出事了!”
我们跟着跑回村里。村口空地上,几个江湖打扮的人正在闹事。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拿着根铁棍,指着村长老头骂:“老东西,识相点,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这是我们村过冬的粮食,给了你们,我们吃什么?”
“我管你们吃什么!”汉子一脚踢翻旁边的粮袋,黄澄澄的谷子撒了一地,“老子今天就要粮食!不给,就砸了你们的村子!”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这些江湖人凶神恶煞,手里还有兵器,真要打起来,肯定吃亏。
李莲花走上前:“几位,有什么事好好说,何必动手?”
汉子转头看他:“你又是哪根葱?敢管老子的闲事?”
“路过的。”李莲花说,“只是看不惯有人欺压百姓。”
“看不惯?”汉子笑了,笑容狰狞,“那你就忍着!再废话,连你一起打!”
他挥起铁棍就打过来。这一棍带着风声,直奔李莲花的脑袋。
村民们惊呼出声。
但李莲花只是侧身,轻轻一让,铁棍擦着他的衣角扫过。他顺势一推,汉子就摔了个狗啃泥,铁棍脱手飞出。
其他几个人见状,一起围上来。李莲花身形闪动,如穿花蝴蝶般在几人中间游走。只听“啪啪”几声,那几个人全躺地上了,哎哟哎哟地叫唤。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村民们看呆了。
汉子爬起来,又惊又怒:“你……你是什么人?”
“我说了,路过的。”李莲花淡淡地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来牛家村闹事。”
汉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莲花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狠狠瞪了我们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村民们围上来,千恩万谢。
村长老泪纵横:“多谢壮士!要不是壮士,我们村今天可就遭殃了!这些粮食,是我们全村人过冬的口粮啊!”
“老人家不必客气。”李莲花扶起他,“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以前还好,最近半年,越来越频繁。”村长叹气,“都是些江湖人,来要粮食,要钱。不给就打人。我们报过官,可官府说管不了江湖事。上次他们来,抢走了三头猪,打伤了两个人。唉……”
李莲花沉默片刻,说:“老人家,我教你们几招防身的功夫。以后再有人来闹事,你们可以自卫。”
“真的?”村民们眼睛亮了。
“真的。”李莲花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傍晚,在村口大槐树下,我教大家练功。不要求多厉害,只要能自保就行。”
村民们欢呼起来。
九、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傍晚,牛家村村口的大槐树下都聚满了人。
李莲花教得很耐心。他教的都是最简单的招式——怎么躲开攻击,怎么用锄头、扁担格挡,怎么反击要害。招式简单,但很实用,对付一般的江湖混混足够了。
杨康和陆乘风也帮忙教。杨康教得尤其认真,大概是因为这里是母亲的娘家,他想为这里做点什么。他一遍遍示范,手把手纠正动作,嗓子都说哑了。
村民们学得很认真。连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跟着比划,说要学会了保护孙子。孩子们也来学,虽然动作稚嫩,但神情专注。
第五天傍晚,我们正在教功,那伙江湖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来了十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为首的还是那个汉子,这次他带了把刀,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老子又回来了!”他狞笑着,“上次是老子大意,这次看你们怎么死!”
村民们有些慌,但没跑。他们拿着锄头、扁担,站成一排,挡在村口。学了几天功夫,他们眼里少了畏惧,多了坚毅。
李莲花走到前面,看着那些人:“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汉子啐了一口,“老子今天不把你们村子踏平,就不姓王!”
他挥刀冲过来。但这次,他没机会靠近李莲花——几个村民拿着扁担围上去,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个挡刀,一个扫腿,一个敲手腕,三下五除二就把汉子按倒在地。
其他混混想帮忙,也被村民们用刚学的招式制伏了。有个混混想从侧面偷袭,被一个老太太一锄头敲在腿上,哎哟一声跪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十个江湖混混,全被村民抓住,用绳子捆了起来。
村民们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些哀嚎的混混。
“我们……我们打赢了?”一个年轻人喃喃道。
“打赢了!”杨康兴奋地喊,“你们打赢了!”
短暂的沉默后,欢呼声爆发出来。村民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他们终于明白,只要团结,只要敢反抗,就不怕被人欺负。
李莲花让人把那些混混送去官府。这次证据确凿,人赃俱获,官府不能再推脱,只能依法处理。
这件事传开后,附近村子都来牛家村学功夫。李莲花也不藏私,谁来都教。渐渐地,这一带的村民都学会了自保,江湖混混再也不敢来闹事。
离开牛家村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们。
村长握着李莲花的手,老泪纵横:“李壮士,你不但救了我们村,还教我们自保的本事。你是我们牛家村的大恩人啊!”
“老人家言重了。”李莲花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你做了天大的好事。”村长转头对杨康说,“孩子,你跟着李壮士,一定要好好学。将来做个像李壮士一样的人,行侠仗义,帮助百姓。”
杨康郑重地点头:“我一定会的。”
牛大婶拿来一篮子鸡蛋,硬塞给我们:“路上吃,补补身子。”
其他村民也送来各种东西——新做的布鞋,腌的咸菜,晒的鱼干。东西不值钱,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马车驶出牛家村时,杨康一直回头看着,直到村子消失在视野里。
“师父,”他轻声说,“我想在这里立块碑。”
“什么碑?”
“纪念我娘家里人的碑。”杨康说,“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要回来,重修包家的祠堂,立碑纪念。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那么好的一家人。”
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好志气。那就好好努力,早日实现这个愿望。”
十、
离开牛家村,我们继续北上。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看到了更多民间疾苦。
在松江府,我们看到被地主欺压的佃农。一家五口租种十亩地,辛苦一年,收的粮食交完地租,剩下的不够吃三个月。冬天只能挖野菜,掺着麸皮充饥。
在镇江府,我们看到被官府盘剥的小贩。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的,每天都要交各种名目的“捐税”。交不起的,货被没收,人被鞭打。
在扬州城外,我们看到被战争摧残的流民。这些人从北方逃难过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住在破庙里、桥洞下,靠乞讨为生。孩子饿得哇哇哭,老人病得奄奄一息。
每到一个地方,李莲花都会停下来,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在松江,他帮佃农和地主谈判,把地租从六成降到五成。虽然只降了一成,但对佃农来说,意味着多了一个月的口粮。
在镇江,他联合小贩们,去官府请愿,要求减免苛捐杂税。虽然没完全成功,但至少让官府收敛了一些。
在扬州,他组织流民开荒种地,又联系当地的善堂,给生病的人治病,给没饭吃的施粥。
我也没闲着。每到一处,我都开义诊,给穷苦人看病。药材不够,就教他们认草药,自己去采。一些常见的小病,教他们用土方子治。
杨康和陆乘风跟着我们,一天天成长。
杨康学会了插秧、除草、收割,手上磨出了茧子。他学会了和佃农谈心,和小贩聊天,和流民共情。他看到了书本上看不到的世界,理解了王府里理解不了的疾苦。
陆乘风则成了我的得力助手。他学医很有天赋,一些简单的病症,他已经能独立处理了。他腿脚不便,但心很细,给病人包扎、喂药,比我还耐心。
有一天晚上,在扬州城外的破庙里,我们刚给一批流民看完病。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满地躺着的病人身上。
杨康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师父,白大夫,我……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李莲花问。
“想明白我要做什么。”杨康认真地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像师父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要让百姓不再受欺负,让江湖不再混乱,让天下……太平一些。”
“这是很大的志向。”李莲花看着他,“但也很辛苦。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杨康用力点头,“再苦再累,我也不怕。我见过佃农手上的老茧,见过小贩眼中的绝望,见过流民脸上的麻木。我不想让这个世界一直这样。我要改变它,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陆乘风也站起来:“我也想好了。我要学成医术,开一家医馆,专给穷苦人看病。有钱的收钱,没钱的免费。我要让每个人,都能看得起病。”
李莲花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好。”他说,“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们更多东西。不只是武功医术,还有治国安民之道。你们要学的还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从那以后,杨康学得更认真了。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教导,而是主动思考,主动提问。他开始写日记,把一路上的见闻、感悟都记下来。
“三月十五,晴。今日在扬州城外义诊,见一流民妇人,怀抱病婴求医。婴孩高烧三日,已奄奄一息。白大夫施针用药,终救回一命。妇人跪地磕头,额破血流。吾问陆师兄:何以至此?师兄答:战乱连年,民不聊生。吾默然。晚间思之,辗转难眠。若天下太平,何来此等惨事?”
“三月二十,雨。今日与师父论《孟子》。师父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何解?吾答:民为本。师父又问:若君不仁,奈何?吾思良久,答:当劝谏。若屡谏不改,当为民请命。师父点头,曰:记住今日之言。”
“四月初五,阴。今日遇一老儒,言谈间提及朝政腐败,奸臣当道。老儒长叹: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吾心沉重。归问师父:若朝堂昏暗,江湖混乱,百姓何以为生?师父答: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则尽己所能。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吾谨记。”
我看着这些日记,知道杨康在飞快地成长。那个在王府里锦衣玉食的小王爷,正在蜕变成一个心怀天下、肩担道义的少年。
陆乘风也变了。这个原本有些自卑的少年,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找到了自信和价值。他的腿虽然还是不方便,但走路稳了很多,脸上也常常带着笑容。他学医进步神速,已经能辨识三百多种草药,会处理常见的跌打损伤、风寒发热。
“白大夫,”有天晚上他对我说,“我想好了,等这次回去,我就正式拜您为师,专心学医。我要成为像您一样的好大夫。”
“好。”我拍拍他的肩,“你有这份心,一定能成。”
十一、
四月中旬,我们到了长江边。
江面宽阔,烟波浩渺。对岸的景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码头上舟楫云集,帆影点点。船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浪涛的拍岸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
我们要在这里乘船渡江,继续北上。
等船的时候,我们在码头边的茶棚歇脚。茶棚里人很多,有等船的旅客,有做小生意的商贩,还有几个江湖打扮的人。
邻桌坐着三个行商,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金国又在边境增兵了。”
“何止增兵,已经在打草谷了。北边几个村子,都被抢光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朝廷也不管管?”
“管?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听说宫里那位,又病重了。几个皇子争得厉害……”
杨康竖起耳朵听,脸色渐渐变了。
李莲花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问。
船来了。是一艘大渡船,能载三四十人。我们上了船,站在船头。江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船到江心时,杨康忽然问:“师父,如果……如果有一天,金国和宋国打起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沉重。
李莲花看着浩荡的江水,沉默了很久,才说:“康儿,你记住,不管是金人还是宋人,首先都是人。人有善恶,不分族群。我们要帮的,是善良的人;要反对的,是作恶的人。至于国与国之间的事……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莲花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学好本事,明辨是非。等将来你有了能力,有了见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杨康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船靠岸了。北岸的景象和南岸截然不同。建筑更粗犷,人们的衣着更简朴,口音也变了,带着北方特有的硬朗。
我们继续北上,离临安越来越远,离中原越来越近。
这一路,战乱的痕迹越来越明显。破败的村庄,荒芜的田地,废弃的驿站。有时走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烟。
四月底,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叫平安镇。镇子不大,但位置重要,是南北交通的要道。
镇里的情况很糟糕。店铺大半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息。
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愁眉苦脸。
“几位客官,劝你们一句,住一晚就赶紧走。”他一边登记一边说,“这里不太平。”
“怎么了?”李莲花问。
“闹土匪。”老板压低声音,“镇外三十里的黑风山,来了伙土匪,有上百号人。半个月来,抢了三拨商队,杀了十几个人。官府去剿了两次,都没剿下来,反而折了二十多个兵。现在官府也不管了,让我们自求多福。”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老板脸色一变:“快,上楼,关好门!”
我们刚上楼,就听到街上一阵喧哗。从窗户缝里看去,一队骑兵疾驰而过,大约三十来人,个个身穿皮甲,腰挎弯刀。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脸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是黑风寨的二当家,疤脸虎。”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声音发颤,“他们每三天来一次,要钱要粮。不给就杀人。”
骑兵在镇中心停下,疤脸虎大声喊道:“镇里的人都听着!明天这个时候,准备好五百两银子,一百石粮食!少一钱,杀一人!少一斗,烧一屋!”
喊完,也不等回应,打马就走。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等他们走远了,镇里才渐渐有了人声。哭泣声、咒骂声、叹息声,从各处传来。
“怎么办?”老板瘫坐在地上,“五百两,一百石粮食,就是把镇子卖了也凑不齐啊!”
李莲花扶起他:“老人家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当天晚上,李莲花把镇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到客栈,商量对策。
来的人有镇长老头,杂货铺老板,药铺掌柜,还有几个乡绅。个个愁容满面。
“能有什么办法?”镇长叹气,“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上次有户人家想逃,被抓住,全家都被杀了挂在镇口。”
“报官呢?”李莲花问。
“报过了。官府派了五十个兵来,被土匪打得落花流水。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都跑了。现在官府说兵力不足,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药铺掌柜苦笑。
杂货铺老板忽然说:“要不……我们凑钱请江湖高手?”
“请谁?请得动吗?就算请得动,要多少钱?土匪要五百两,请高手恐怕要一千两。”一个乡绅摇头。
屋里陷入沉默。
李莲花忽然问:“黑风寨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镇长说:“了解一些。大当家叫黑旋风,据说力大无穷,能徒手撕虎。二当家就是今天来的疤脸虎,心狠手辣。三当家是个书生打扮的人,外号‘赛诸葛’,是寨里的军师。寨子里大概有一百二十号人,都是亡命之徒。”
“他们驻扎在黑风山,那山易守难攻,只有一条路上山。山上还有水源,围困也没用。”药铺掌柜补充。
李莲花沉思片刻,说:“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大家配合。”
“什么办法?”
“谈判。”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谈判?跟土匪谈判?”镇长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是与虎谋皮!”
“除了谈判,还有别的办法吗?”李莲花反问,“打不过,逃不掉,凑不齐钱粮。谈判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怎么谈?谁去谈?”
“我去。”李莲花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莲花,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怀疑,有担忧。
最终,镇长颤声问:“李壮士,你……你真的愿意去?”
“愿意。”李莲花点头,“但需要你们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我谈判期间,镇里要维持正常秩序,不能乱。第二,不管谈判结果如何,不要埋怨,不要后悔。”
镇长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我们答应。”
十二、
第二天一早,李莲花独自一人去了黑风山。
我们送他到镇口。杨康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师父保重。”
陆乘风也行礼:“李师父千万小心。”
我递给他一个药囊:“里面有些应急的药材,还有一包迷药,必要时可以用。”
李莲花笑笑,接过药囊:“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那一天,平安镇异常安静。街上几乎没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声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我们回到客栈等。老板在堂屋里摆了个香案,点上香,跪在那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
杨康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外面,一会儿又坐下。陆乘风在整理药箱,但手一直在抖。我也心乱如麻,医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傍晚。
夕阳西下时,镇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回来了!李壮士回来了!”有人大喊。
我们冲出去。李莲花正从山道走来,步伐稳健,衣衫整齐,看起来没受伤。
镇民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谈成了吗?”
李莲花点点头,对镇长说:“谈成了。黑风寨答应,只要平安镇每月提供五十两银子,二十石粮食,就不再骚扰镇子。”
“五十两?二十石?”镇长又惊又喜,“这……这比他们要的少多了!”
“但是有个条件。”李莲花说,“他们要求镇里派个人,每月初一送钱粮上山。这个人不能是老人,也不能是女人孩子。”
镇民们沉默了。上山送钱粮,等于羊入虎口,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我去。”杂货铺老板忽然站出来,“我儿子去年被他们杀了,我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我去。”药铺掌柜也说,“我懂些草药,可以借机看看山上的情况。”
最后决定,由镇长牵头,几个商户轮流去。第一次由镇长和杂货铺老板去。
事情暂时解决了,但镇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每月五十两银子,二十石粮食,对一个小镇来说,仍然是沉重的负担。
晚上,我问李莲花:“山上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的复杂。”李莲花眉头微皱,“黑旋风不是普通的土匪头子,他读过书,懂兵法。那个赛诸葛,确实有些智谋。我怀疑……他们背后有人支持。”
“什么意思?”
“他们的装备太整齐了。皮甲、弯刀、弓箭,甚至还有几匹战马。这不是普通土匪能弄到的。”李莲花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是溃兵。”
“溃兵?”
“对。朝廷的军队,打了败仗,不敢回去,就落草为寇。”李莲花说,“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麻烦了。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战斗力比普通土匪强得多。”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先稳住他们,再想办法。”李莲花说,“我已经让镇长写信给官府,说明情况。希望官府能重视。”
然而,官府的回信让人失望。信里说,黑风寨的事已经上报朝廷,等待朝廷定夺。在这期间,让镇民“自行妥善处置”。
“自行妥善处置?”镇长气得把信撕了,“这就是不管了!”
李莲花却很平静:“早该料到。靠官府,不如靠自己。”
他在平安镇多留了几天,做了一件事——组织镇民练兵。
不是练高深的武功,而是练最简单的阵列、配合。怎么用锄头、扁担组成防线,怎么互相掩护,怎么利用地形。
“你们不用打败他们,只要让他们知道,打你们要付出代价,他们就会掂量掂量。”李莲花说,“土匪求财,不是求死。如果代价太大,他们就会去找更软的柿子。”
镇民们练得很认真。经历过生死危机,他们知道,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家园。
五天后,我们离开平安镇。镇民们一直送到镇外三里。
“李壮士,大恩不言谢。”镇长深深一揖,“等这事过去了,我们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
李莲花扶起他:“老人家言重了。记住我说的话,团结,自强,才是根本。”
马车继续北上。杨康一路都很沉默,眉头紧锁。
“在想什么?”李莲花问。
“师父,我在想,为什么会有土匪?为什么官府不管?为什么百姓要受这种苦?”杨康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
李莲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杨康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因为不公平。有的人富得流油,有的人穷得吃不上饭。有的人作威作福,有的人任人宰割。不公平久了,就会有人反抗,有人作乱。”
“说得对。”李莲花点头,“但不完全。不公平是原因,但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没有规矩,或者规矩坏了。”
“规矩?”
“对。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如果规矩坏了,法度废了,弱肉强食,那天下就会大乱。”李莲花缓缓道,“我们在临安立江湖规矩,在嘉兴推行规矩,在牛家村教人自保,在平安镇组织联防,都是在修复规矩——让强者不能随意欺压弱者,让弱者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杨康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师父,您教我的不只是武功医术,更是……是治国安民之道!”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明白这一层,这一路,就没白走。”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这一路,我们看到了江湖的混乱,看到了民间的疾苦,看到了官府的软弱。但也看到了希望——嘉兴的江湖人开始守规矩,牛家村的村民学会了自保,平安镇的镇民团结起来了。
改变很难,很慢,但正在发生。
而杨康,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中,一点点褪去王府小王爷的稚气,一点点长成心怀天下、肩担道义的栋梁之材。
这,或许就是我们此行的最大收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