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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射雕与神雕6(1 / 2)

第六章 牛家村变

一、

开春后的临安城,柳絮如雪,桃花似霞。护城河解冻了,碧绿的水面上漂着几瓣早樱,悠悠荡荡地流向远方。城里的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倒映着匆匆行人的身影。

我们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离开临安的。

头天夜里,王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李莲花、我、完颜洪烈,还有特意从学堂赶回来的丘处机,四个人围坐在炭火旁,细细安排着临安城接下来几个月的事宜。

“学堂已经走上正轨。”丘处机捋着胡须,眼中透着欣慰,“如今有八十三个学生,分三个班授课。除了基本的读书识字,还教些简单的医术、算学。上个月,有三个孩子家里遭了火灾,学堂组织学生们帮忙重建房屋,连周边百姓都来搭手。”

完颜洪烈点头:“官府那边,本王已经打过招呼。张知府虽然古板,但还算明理,答应继续配合维持江湖规矩。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李莲花,“李师父这趟出门,打算多久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李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临安的局面已经稳住,关键在于坚持。丘道长在,王爷在,应该无碍。”

“那康儿……”完颜洪烈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顾虑。杨康今年十五了,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在王府锦衣玉食长大,这次要跟着我们风餐露宿,他心里既期待又担忧。

“王爷放心。”我接过话,“我会随身带着药箱,康儿的身子我一直调理着,比同龄人结实许多。况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男孩子总该出去见见世面。”

完颜洪烈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也罢。本王当年像康儿这么大时,已经跟着父王上战场了。是该让他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天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府侧门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布马车。车不大,但做工扎实,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塞着两床棉被。驾车的是赵伯,王府里最稳重的老车夫,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包惜弱拉着杨康的手,一遍遍嘱咐:“路上冷了要加衣,饿了就吃干粮,别喝生水,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

杨康穿着一身素青色棉袍,外罩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打扮得像个寻常书生。他耐心听着母亲的话,时不时点头:“娘放心,孩儿都记下了。”

完颜洪烈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递给杨康:“这里面有些散碎银子,还有王府的令牌。若遇到紧急情况,可去当地官府求助。记住,遇事要冷静,多听李师父和白大夫的话。”

“父王教诲,孩儿谨记。”杨康郑重地接过锦囊,贴身收好。

陆乘风来得晚些,背上背着个不小的包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已经能自如行走,只是还不能跑跳。这孩子坚持要跟来,说要在路上照顾我们起居。

“都齐了?”李莲花最后从门里出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件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清雅如竹。

“齐了。”我检查了一遍药箱和行李,确认无误。

晨钟响起时,马车缓缓驶出了临安城。

杨康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那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临安”两个大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李莲花问。

杨康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而行。路两旁的田野刚翻过土,黑油油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吆喝声在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

“师父,白大夫,你们看那片黄的,是油菜花吧?”杨康忽然指着窗外问。

李莲花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麦苗,不是油菜花。再过两个月,麦子抽穗了,才是金黄一片。现在这颜色,是麦苗返青。”

“麦子?”杨康好奇,“就是我们吃的馒头、面条的那个麦子?”

“对。”我点头,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康儿,你在王府,一顿饭几个菜?”

杨康想了想:“平常三菜一汤,若是宴客,能有十几道。”

“你知道一个普通农家,一年到头能吃几顿肉吗?”

他迟疑了:“一个月一顿?”

“江南富庶些,逢年过节能沾点荤腥。北方贫苦地方,一年到头,也许就过年吃一回肉。”我缓缓道,“至于白米白面,那也是稀罕物。多数百姓吃的是糙米、杂粮,甚至掺着野菜。”

杨康愣住了,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些。

李莲花接过话头:“方才你看到的那片麦田,一亩地,风调雨顺的年景,能收两百来斤麦子。脱粒磨面,再去掉麸皮,能得到一百五十斤面粉。一个壮年男子,一年要吃四五百斤粮食。你算算,一亩地能养活几个人?”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杨康掰着手指算,脸色渐渐变了:“这么少?那一户人家,至少要有三五亩地才够吃?”

“江南地少人多,普通农家能有五亩地,就算中等人家了。”李莲花看着窗外,“若是佃农,租地来种,交完地租,剩下的还不够一家糊口。所以百姓辛苦啊,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就为了这几百斤粮食。遇到天灾,连这些都保不住。”

杨康不说话了,他重新趴回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欣赏风景,而是在观察——观察田里劳作的农人佝偻的背影,观察土坯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观察那些衣衫褴褛却还在奋力耕作的人们。

陆乘风坐在角落里,轻声说:“我老家在湖州,家里原先有七亩水田。那年发大水,田全淹了,爹娘为了保住秧苗,整夜整夜地排水,后来都病倒了。为了看病,把田卖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包袱的手背,青筋凸起。

我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现在在学堂,将来学成了,可以帮更多的人。”

陆乘风用力点头:“白大夫,我记着您的话。我要好好学医术,以后给穷苦人看病,少收钱,甚至不收钱。”

“好志气。”李莲花赞许地看他一眼。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早春的山林还没完全返绿,枯黄的草叶间钻出嫩绿的芽尖,远看像给山峦披了层薄薄的绿纱。

晌午时分,我们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茅草搭的顶,四面透风。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手脚麻利。见我们下车,忙迎上来:“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有什么吃的?”李莲花问。

“有刚蒸的窝头,咸菜,还有早上打的野兔,炖了一锅汤。”

“那就来一锅汤,五个窝头。”李莲花找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杨康好奇地打量四周。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另一桌是个独行的老者,背着个药篓,像是采药人。

窝头和汤很快端上来。窝头是玉米面掺着野菜蒸的,颜色暗黄;汤倒是浓郁,里面有几块兔肉,浮着油星。

杨康咬了口窝头,咀嚼了几下,眉头微皱——这窝头粗糙干硬,和王府里精细的白面馒头天差地别。

李莲花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自顾自吃起来。我也拿起窝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陆乘风吃得最快,他显然习惯了这种粗食。

杨康见我们都吃,只好又咬了一口。这次他细嚼慢咽,像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他忽然说:“这窝头……其实挺香的,有种粮食本来的味道。”

李莲花笑了:“你能品出这个,这顿饭就没白吃。”

二、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嘉兴。

嘉兴城比临安小些,但水网更密。护城河宽达数丈,河面上舟楫往来,樯橹如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的兵丁在逐个盘查。

我们的马车排了约一刻钟才轮到。兵丁见我们衣着体面,马车又有王府标识,态度客气了许多:“几位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从临安来,游学访友。”李莲花递过路引。

兵丁看了看,挥手放行:“近来城里不太平,几位晚上尽量少出门。”

“多谢提醒。”

进城后,景象果然不同。嘉兴的街道比临安窄,但更热闹。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陶瓷的,还有各色小吃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道穿城而过,石拱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这里……好繁华。”杨康看得目不暇接。

“嘉兴是漕运要冲,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集散,自然繁华。”李莲花解释着,目光却在扫视街面。

我很快注意到了问题。

在临安,自从立了规矩,街上的江湖人要么低调行事,要么根本不进城。可在这里,才走了一条街,就看到四五个带刀挎剑的江湖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行人见了都主动避让。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卖鱼的摊子被掀翻了,木盆翻倒,几十尾鲜鱼在地上扑腾。摊主是个老汉,正跪在地上,一边捡鱼一边哀求:“各位好汉,行行好,小老儿就靠这个糊口啊……”

三个带刀的汉子站在摊前,为首的是个疤脸,一脚踩住一条鱼:“老东西,老子在你摊前摔了一跤,你说怎么办?”

“这……这路是平的……”老汉哆嗦着。

“你说什么?”疤脸眼睛一瞪。

老汉立刻不敢说了,只是磕头。

周围聚了些人,但都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李莲花正要过去,旁边酒馆里又传来打砸声。转头看去,几个江湖人正从酒馆里摔出来,桌椅碗碟跟着飞出来,碎了一地。掌柜的站在门口,捶胸顿足:“我的店啊!我的店啊!”

“这里……没人管吗?”杨康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陆乘风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嘉兴漕帮和海沙帮势大,官府管不了他们。久而久之,江湖人在这里就肆无忌惮了。”

李莲花已经走到鱼摊前,蹲下身帮老汉捡鱼。老汉连声道谢:“使不得使不得,脏了客官的手……”

“老人家,他们经常这样吗?”李莲花一边捡鱼一边问。

“隔三差五……”老汉苦笑,“都是些过路的江湖人,喝多了酒,或者输了钱,就拿我们撒气。报官?官府哪管得了江湖事?上次报官,捕快来了,那些人早跑了。等捕快走了,他们又回来,砸得更狠。后来我们就不敢报了,自认倒霉。”

鱼捡完了,但不少已经死了,沾了泥土,卖不出去了。老汉看着那些死鱼,眼圈红了——这可能是他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李莲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这些您拿着,补偿今天的损失。”

老汉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么多钱……”

“拿着吧。”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剩下的鱼,赶紧收拾了,还能吃。”

老汉千恩万谢地收了。

我们又走到酒馆前。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捡碎片,背影萧索。

“掌柜的,损失多少?”李莲花问。

掌柜的抬头,见我们不像坏人,叹气道:“桌椅碗碟,少说五两银子。这还不算今天的生意……唉。”

“刚才那些人,经常来吗?”

“隔三差五。”掌柜的摇头,“有时是喝醉了打架,有时就是单纯想闹事。我们做生意的,惹不起这些江湖好汉,只能忍着。报官?官府管不了。就算抓到一两个,关几天就放了。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久而久之,谁还敢报官?”

李莲花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忧虑——那是看到问题想要解决时的专注。

“先找地方住下。”他最终说,“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我们在城西找了家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我们谈吐不俗,亲自领我们看房。

“几位要住几天?”

“先定三天。”李莲花付了定金,“掌柜的,向您打听个事。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掌柜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明面上是官府,实际上……是漕帮和海沙帮。这两家一个控水路,一个控盐路,势力大得很。官府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他们经常闹事?”

“何止经常。”掌柜的苦笑,“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有时是他们两家互斗,有时是手下人欺压百姓。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只能烧香拜佛,求别闹到自己头上。”

“没人管?”

“谁敢管?”掌柜的摇头,“前年有个新来的县尉,想整治江湖风气,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打断腿,扔在衙门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这事了。”

送走掌柜的,我们聚在房间里。

陆乘风先说:“我下午在茶馆坐了会儿,听到些消息。漕帮帮主叫陈四海,五十多岁,据说武功不错,但很少露面,帮中事务多由副帮主钱大钧打理。海沙帮帮主沙通天,四十八岁,脾气火爆,但很讲义气,对手下兄弟不错。”

杨康接着说:“我观察了街上的百姓,他们对江湖人又恨又怕。有个卖菜的老婆婆说,她儿子去年因为多看了江湖人一眼,被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还有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摊子被掀过三次,现在见到带刀的就发抖。”

我整理着药材清单,插话道:“药材的事问清楚了。城西三十里外有座青牛山,山里有几种珍稀药材,但山上有土匪,采药人不敢上去。另外,我给两个受伤的江湖人包扎时聊了聊,他们身上都有暗伤——是长期打架斗殴留下的。他们说,在嘉兴,不狠就活不下去。”

李莲花听完,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一更天了。嘉兴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还有喧哗声。

“这里的江湖人,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李莲花终于开口,“要改变这种风气,比临安难得多。临安的江湖人至少还讲些规矩,这里的人,连规矩都不讲了。”

“那我们还管吗?”杨康问。

“管。”李莲花斩钉截铁,“但要用不同的方法。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外来人,不能硬来。”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先去见见漕帮和海沙帮的帮主。如果他们肯合作,事情就好办。如果不肯……再想别的办法。”

“太危险了。”我忍不住说,“那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万一……”

“所以不能一个人去。”李莲花停下脚步,“明天,白大夫和我去漕帮。康儿和乘风在客栈,万一我们两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去报官——虽然可能没用,但至少是个后手。”

“师父,我也想去。”杨康站起来。

“这次不行。”李莲花摇头,“你还小,这种场合不适合。等以后有机会。”

杨康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莲花坚定的眼神,只好点头。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刀光剑影,醒来时天还没亮。李莲花已经坐在窗边打坐,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担心?”他睁开眼。

“嗯。”我老实承认。

他笑了:“我也担心。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三、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莲花去了漕帮。

漕帮总舵在城东码头边,是座气派的三层楼大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凌厉,腰间挎着钢刀。

我们刚走近,就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李莲花拱手:“在下李莲花,求见贵帮帮主。”

“李莲花?”大汉上下打量我们,“没听说过。我们帮主没空见闲人,快走快走!”

“请通报一声,就说临安逍遥派李莲花,为江湖规矩之事而来。”李莲花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大汉还想赶人,大门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人穿着藏青色锦袍,腰系玉带,手里把玩着两颗乌黑的铁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上下打量我们,眼中精光闪烁:“逍遥派?就是临安那个立规矩的逍遥派?”

“正是。”李莲花点头。

中年人笑了,笑容里有三分好奇,七分审视:“有意思。进来吧。”

他带我们进了大厅。厅堂很宽敞,正中挂着一幅《江河万里图》,两边是酸枝木太师椅。分宾主落座后,下人奉上茶。

中年人这才自我介绍:“在下漕帮副帮主,姓钱,名大钧。帮主有事外出,帮中事务暂时由我代理。几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莲花开门见山:“钱副帮主,我们这次来,是想和漕帮合作,在嘉兴也推行江湖规矩。”

钱大钧挑眉,手里铁胆转得更快了:“规矩?什么规矩?”

“很简单。”李莲花说,“江湖人进城,不得扰民。损坏东西要赔,伤了人要负责。有纠纷,通过仲裁解决,不得私下斗殴。”

“哈哈!”钱大钧大笑,笑声洪亮,“李掌门,你是在说笑吧?江湖人要是守这些规矩,还叫江湖人吗?”

“正因为不守,才要立规矩。”李莲花平静地说,“钱副帮主,您觉得,现在的江湖风气,对漕帮是好事还是坏事?”

钱大钧笑容一敛:“什么意思?”

“漕帮做的是水路运输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李莲花缓缓道,“商队走货,最怕路上不太平。可现在的嘉兴,江湖人动不动就打架斗殴,闹得人心惶惶。长此以往,还有谁敢来嘉兴做生意?商人不敢来,货物流通不畅,漕帮的财路不就断了吗?”

钱大钧手里的铁胆停了。他盯着李莲花,眼神变得深沉。

李莲花继续说:“再者,漕帮和海沙帮争斗多年,两败俱伤。我听说,去年一年,两帮冲突七次,死伤三十余人。这些人,都是漕帮的精壮劳力,培养一个要花多少心血?死了,伤了,不仅是损失人手,还要抚恤家属,又是一笔开销。如果有个规矩约束双方,减少冲突,对两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大厅里安静下来。钱大钧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思考。

我补充道:“钱副帮主,我是大夫,在临安给不少江湖人看过伤。很多人不是死在仇杀里,而是死在无意义的斗殴中。断条胳膊,少条腿,一辈子就毁了。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要养家糊口。”

钱大钧放下茶杯,长叹一声:“李掌门,白大夫,你们说的,我都懂。但这事……难。”

“难在何处?”

“第一,我做不了主,得等帮主回来。第二,就算我们漕帮同意,海沙帮那边,未必肯答应。”钱大钧苦笑,“沙通天那个人,你们可能听说过,脾气比牛还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莲花点头:“理解。海沙帮那边,我们会去谈。只要漕帮肯配合,我们就有一半胜算。”

钱大钧沉吟片刻,终于说:“好。等帮主回来,我一定禀报。不过李掌门,我得提醒你,沙通天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你去见他,小心吃亏。他那个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多谢提醒。”

从漕帮出来,已是晌午。阳光正好,码头上工人们正忙着装卸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

“你觉得钱大钧的话,有几分真?”我问李莲花。

“七分真,三分保留。”李莲花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他同意,是因为我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他未必真心支持,可能只是不想得罪我们,想看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那还要去海沙帮吗?”

“去。”李莲花坚定地说,“不去,怎么知道结果?”

海沙帮的总舵在城西盐市,比漕帮更气派,但也更戒备森严。门口站了八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的好手。院墙高丈余,墙上还插着碎瓷片,防人翻越。

通报之后,我们在门外等了约一刻钟,才被带进去。

海沙帮的大厅和漕帮风格迥异。漕帮讲究雅致,海沙帮则透着粗犷。正中挂着个巨大的“盐”字,两边墙上挂着各式兵器,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沙通天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这人五十来岁,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块块隆起如铁疙瘩。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从胸口一直盘到左臂。他手里拿着个酒坛,正仰头灌酒。

见我们进来,他把酒坛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李莲花?”

“正是。”李莲花拱手。

“听说你要在嘉兴立规矩?”沙通天的声音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正是。”

“哈哈哈!”沙通天大笑着站起来。他身高八尺,站起来像座铁塔,走到李莲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想让我守你的规矩,除非你能打赢我!”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大厅两边的帮众都站了起来,手按在兵器上。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伸进袖袋,握住了几枚银针。

但李莲花神色不变,反而笑了:“沙帮主,打打杀杀,是最下等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来,是想谈合作,不是来打架的。”

“合作?老子凭什么跟你合作?”沙通天瞪眼,眼中凶光闪烁。

“就凭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李莲花平静地说,“沙帮主,您和海沙帮的兄弟们,靠私盐买卖为生。可现在的嘉兴,三天两头就有江湖斗殴,官府查得严,生意不好做吧?”

沙通天脸色变了变——这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李莲花继续说:“如果有个规矩,约束江湖人,减少冲突,让嘉兴太平些。官府查得松了,生意自然就好做了。这对海沙帮,难道不是好事?”

“说得轻巧。”沙通天哼了一声,走回座位坐下,“规矩?谁来守?谁来执行?你吗?”

“大家一起守,大家一起执行。”李莲花说,“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江湖仲裁会’,由各派代表组成。有人违规,仲裁会出面处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沙通天不说话了,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口。他显然在思考,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帮众慌慌张张跑进来:“帮主,不好了!漕帮的人打过来了!”

“什么?”沙通天大怒,一把摔了酒坛,“钱大钧那王八蛋,敢来找死?”

他抄起墙上的九环大刀就要往外冲。那刀沉甸甸的,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响。

李莲花拦住了他:“沙帮主,且慢。这样打来打去,何时是个头?不如让我出去看看,说不定能调解。”

沙通天瞪着李莲花,眼中凶光毕露。我屏住呼吸,手心里的汗把银针都浸湿了。

最终,沙通天哼了一声:“好,你去。要是调解不了,别怪老子不客气!”

四、

我们跟着沙通天来到外面。

盐市前的空地上,两帮人正在对峙。漕帮来了三十多人,领头的正是钱大钧。海沙帮也有二三十人,个个拿着家伙——棍棒、刀剑、甚至还有鱼叉。双方骂声震天,眼看就要打起来。

李莲花走到两帮人中间,朗声道:“各位,且慢动手!有话好好说!”

他这一声用上了内力,清朗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钱大钧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李掌门,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调解。”李莲花说,“钱副帮主,沙帮主,二位能不能先说说,到底为了什么事?”

钱大钧指着沙通天:“他的人,抢了我们一艘盐船,还打伤了我们三个兄弟!”

“放屁!”沙通天骂道,“那艘船本来就是我们的!是你们漕帮想黑吃黑!”

“我们亲眼看到,船上有我们漕帮的标记!”

“那是你们后来印上去的!”

两边又吵起来,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李莲花突然提高声音:“都住口!”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连沙通天和钱大钧都闭上了嘴。

“一艘船,值多少钱?”李莲花问。

“五百两!”钱大钧说。

“六百两!”沙通天说。

“好,就算六百两。”李莲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船的钱,我出了。伤者的医药费,我也出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普通百姓一家五口,一年的开销也就二三十两。这一千两,够买五十亩良田,够在城里开间不小的铺子。

沙通天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为了一艘船,打打杀杀,值得吗?”李莲花环视众人,“今天你们打一场,死伤几个人。明天他们报复,又死伤几个人。冤冤相报何时了?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两边的兄弟?那些死了的,残了的,他们的父母妻儿,谁来养?”

这话说得很慢,很重,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钱大钧深吸一口气:“李掌门,你……你真的愿意出一千两?”

“真的。”李莲花把银票递给他,“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漕帮和海沙帮停战三个月。”李莲花说,“这三个月,我们试着推行江湖规矩。如果三个月后,大家觉得规矩好,就继续。如果觉得不好,你们再打不迟。”

钱大钧和沙通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犹豫。

最终,沙通天先开口:“好!老子给你三个月面子!但三个月后,要是规矩没用,别怪老子翻脸!”

钱大钧也点头:“我同意。”

一场冲突,就这么化解了。

回去的路上,杨康不解地问:“师父,那一千两……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吧?就这么给了?”

“钱是身外之物。”李莲花说,“如果能用一千两,换来三个月和平,换来一个改变的机会,值得。”

“可是……”杨康还想说什么。

“康儿,”李莲花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你要记住,有些事,不能用钱来衡量。比如人命,比如和平。今天如果我们不出面,两帮打起来,死伤的可能不止十个人。一千两换十条人命,你说值不值?”

杨康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陆乘风轻声说:“李师父,我懂您的意思。我爹当年就是为了三亩水田,和邻村的人争水,被打伤了。后来伤重不治……要是当年有人调解,也许就不会这样。”

李莲花拍拍陆乘风的肩,没说话。

那天晚上,杨康来找我。

“白大夫,我……我想不明白。”他坐在我房间的凳子上,眉头紧锁,“师父花了一千两,就为了三个月的和平。三个月后,如果他们反悔了呢?那一千两不就白花了?”

我放下手中的医书,给他倒了杯茶:“康儿,你觉得那一千两,花在哪儿了?”

“买和平啊。”

“不只是和平。”我摇头,“那一千两,买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两边坐下来谈的机会,一个让他们看到规矩好处的机会。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杨康似懂非懂。

我又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师父要亲自去调解,而不是让官府去吗?”

“因为官府管不了?”

“对,也不对。”我缓缓道,“官府管不了,是因为官府用的是‘法’,是强制。但你师父用的是‘理’,是说服。强制只能让人表面服从,说服才能让人心里认同。那一千两,就是说服的代价。”

杨康眼睛亮了:“我好像明白了……师父不是在花钱,是在……投资?投资一个可能?”

“对。”我笑了,“投资一个让嘉兴变好的可能。这个可能现在看很小,但如果不做,就连这个可能都没有了。”

那夜,杨康房间的灯亮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

“我想通了。”吃早饭时,他说,“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要看长远,看大局。”

李莲花欣慰地笑了:“你能想到这层,这一千两花得值了。”

五、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留在嘉兴,开始推行江湖规矩。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虽然有漕帮和海沙帮的承诺,但。更麻烦的是那些小帮派——嘉兴除了漕帮、海沙帮,还有七八个小帮派,什么“铁拳门”、“飞刀会”、“青龙帮”,个个都不服管。

李莲花想了个办法:成立“江湖巡逻队”。

巡逻队由漕帮、海沙帮各出十人,再加几个中立的江湖前辈,每天在街上巡逻。看到有人闹事,就上前制止。不听劝的,就记下来,报到仲裁会处理。

仲裁会设在城中心的关帝庙,由李莲花、钱大钧、沙通天,还有两个德高望重的老武师组成。每周开一次会,处理积压的纠纷。

刚开始,很多人不服。有次巡逻队制止一群人在酒馆闹事,那群人反而围攻巡逻队,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李莲花赶到,出手制伏了带头闹事的,才平息了事端。

但李莲花动手很有分寸——只制伏,不伤人。制伏后,还让人给受伤的包扎上药。

“为什么要给他们治伤?”有巡逻队员不解,“他们活该!”

“因为他们也是人。”李莲花一边包扎一边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规矩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保护。包括保护他们自己。”

这话传开后,有些江湖人的态度开始松动。

渐渐地,街上的治安好了一些。百姓们看到巡逻队,也会主动打招呼,提供线索。有次一个老婆婆来报案,说家里的鸡被偷了。巡逻队查了一天,查出来是几个小混混干的,不仅追回了鸡,还让混混赔了钱。

老婆婆千恩万谢,煮了鸡蛋送到巡逻队驻地。虽然只是几个鸡蛋,但那份心意,让巡逻队员们都很感动。

“原来……帮助人是这种感觉。”一个年轻的巡逻队员说,“比打架痛快。”

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城里有家“陈记布庄”,老板陈老实在嘉兴开了三十年布庄,为人厚道,童叟无欺。那天下午,来了五个江湖人,要收“保护费”,一个月十两银子。

陈老实不给,说:“我交税给官府,凭什么还要给你们钱?”

那几个人就把布庄砸了。上好的丝绸、棉布被撕得粉碎,柜台砸烂,连门板都拆了。巡逻队赶到时,那些人已经跑了。

李莲花查了三天,终于查出来,是城外“黑虎寨”的土匪干的。黑虎寨在青牛山上,有五十多人,寨主叫黑三,心狠手辣,专门打家劫舍。

“怎么办?”钱大钧在仲裁会上问,“黑虎寨在山里,易守难攻。我们就算去剿,也未必能赢。而且……他们毕竟没杀人,官府不会管。”

沙通天拍桌子:“怕什么?老子带人去,灭了他们!”

李莲花摇头:“硬拼不是办法。就算赢了,我们也会损失惨重。况且,剿了黑虎寨,还会有白虎寨、青龙寨。治标不治本。”

“那你说怎么办?”

李莲花想了想,说:“我去一趟黑虎寨。”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危险了!”我第一个反对,“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去不是送死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莲花很坚定,“而且,我有把握。”

没人劝得动他。最终决定,李莲花只带两个人——钱大钧和沙通天。他说,人多反而不好,像是去挑衅。

他们出发那天,我、杨康、陆乘风在客栈里等,心急如焚。

杨康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看看窗外,一会儿又坐下。陆乘风不停地摆弄着药箱,把里面的药材拿出来又放回去。我也静不下心,医书翻开又合上。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傍晚。

夕阳西下时,终于听到马蹄声。

我们冲下楼,看到三匹马停在客栈门口。李莲花、钱大钧、沙通天都回来了,不仅人没事,还多带了一个——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脸汉子。

那就是黑三。

黑三被押进客栈时,满脸不服,眼中凶光闪烁。李莲花让人把他关在后院柴房,派了四个人轮流看守。

“怎么回事?”等安顿好了,我们才问。

钱大钧喝了口茶,心有余悸地说:“李掌门……真是神了。我们到了黑虎寨,他一个人进去,跟黑三谈了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黑三就乖乖跟我们回来了。”

沙通天也说:“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李掌门是第一个。你们是没看到,寨子里那些土匪,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李掌门就那么走进去,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李莲花只是笑笑,没多说。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黑三的。

他告诉黑三三条路:

第一条,继续当土匪,但嘉兴现在有了巡逻队,有了规矩,以后打家劫舍会越来越难。而且官府虽然暂时不管,但迟早会剿匪。到时候,不是被杀就是被抓,死路一条。

第二条,反抗。但如果今天杀了李莲花,漕帮、海沙帮,甚至官府,都不会善罢甘休。黑虎寨五十多人,对抗整个嘉兴的江湖力量,也是死路一条。

第三条,改过自新。李莲花承诺,如果黑虎寨的人肯下山,他可以帮忙安排——年轻力壮的,可以去漕帮或海沙帮做事;年纪大的或者有伤残的,可以去安民学堂,学门手艺;愿意种田的,可以分到田地。

黑三起初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李莲花给他算了笔账:当土匪,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娶不到媳妇,生不了孩子,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去学堂或者帮派,虽然辛苦,但能安稳过日子,还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你今年四十了吧?”李莲花说,“再干十年土匪,五十岁,一身伤病,谁管你?但如果现在下山,学门手艺,开个铺子,娶个媳妇,生个儿子。等你老了,儿子养你,孙子绕膝,那是什么光景?”

黑三动摇了。他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想起孤零零的坟头,想起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

最终,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这件事传开后,嘉兴的江湖风气为之一变。连最凶悍的土匪都肯改过自新,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