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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射雕与神雕10(1 / 2)

第十章 双师之约

丘处机离开后的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远处终南山的主峰还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杨康就起床了。

我是在药房整理新收的药材时听见动静的——后院的井边传来打水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接着是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吐纳声。推开北窗,借着东方初露的微光,我看见那孩子穿着单薄的白色练功服,正在院中青石板地上扎马步。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骨架匀称,肩线平直,腰背挺直,已有几分挺拔之姿。他闭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影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的呼吸却平稳绵长,一呼一吸间胸膛有规律地起伏。我能看出他在运转全真教的基础心法——那是丘处机临走前传授的入门心法,只是那气息里还夹杂着李莲花这些年来潜移默化教给他的逍遥心法。两股气流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竟在经脉中渐渐融合,形成一种既正大光明又灵动飘逸的独特韵律。

他的马步扎得很稳,双腿如老树盘根,一动不动。右手虚握,左手微抬,摆的是全真教入门拳法“朝阳初现”的起手式。这招式本应刚劲有力,但在他身上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圆润感——那是逍遥心法带来的变化。

“比我们起得还早。”李莲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他递给我一杯温水,也走到窗边,和我并肩望着院中的少年。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雕琢中的玉器。

“寅时三刻就起了。”我轻声道,“我听见他房门开合的声音。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顿了顿,抿了口水,“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洗刷什么。你看他的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

李莲花点点头,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给他些时间。现在的他,就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锋利有余,圆融不足。需要磨,需要养。磨去那些过于尖锐的棱角,养出一份从容的气度。”他转头看我,“双师之约是个契机,让他看见不同的可能,也让他学会在不同的道路间找到平衡。”

我们没去打扰杨康的晨练。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马步到拳法基本功,从吐纳到轻功步法,一丝不苟。直到天色大亮,晨光洒满庭院,远处的终南山主峰被染成金色,陆乘风敲响了早饭的钟声——那是别院东侧槐树下挂着的一口青铜小钟,钟声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饭堂里,杨康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坐在我们对面。他端起粥碗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练功过度后的正常反应,肌肉的疲劳尚未消退。但他吃得很安静,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连掉在桌上的饭粒都仔细捡起来吃掉。桌上摆着清粥小菜、馒头和几碟酱菜,都是别院自产的食材。

“今天开始,就按新的安排来?”李莲花夹了一筷咸菜,语气平常地问,仿佛在讨论天气。

“嗯。”杨康咽下口中的饭,放下碗,坐直身子,“丘道长说每月初一至十五,我随他上山习武,住全真教舍。今天十六,该跟师父师娘学医了。”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泄露了一丝紧张。

“不休息一日?”我温声问,“练功讲究张弛有度,你已经连续早起练功三日了。”

“不用。”少年摇头,眼神坚定,“我想尽快开始。时间……时间不多。”他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紧迫感。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说:“那好,饭后先跟我去药房,认识些基础药材。上午认药,下午随你师父出诊。”

杨康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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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别院的药房是去年扩建的。原先只是一间偏房,如今已打通三间屋舍,形成宽敞的通间。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药柜,用的都是上好的樟木,防虫防潮。每个药柜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小抽屉,抽屉面上贴着素色标签。中间是两张宽大的配药台,台面上摆着铜秤、药碾、研钵等器具,还有几张诊桌临窗摆放。晨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草药的清香——那是千百种药材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深沉、复杂,又让人安心。

杨康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眼神认真地扫过每一个药柜上贴的标签,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记忆一幅复杂的地图。

“这是前年陆乘风改良的药柜。”我走到东墙边,拉开中间一个抽屉,“按药材性味归经分类:这一柜是补虚药,这一柜是清热药,那边是解表药、祛风湿药……”抽屉滑出,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切成薄片的当归,色泽棕黄,香气醇厚。“每种药材还有单独的标签,写明性味、归经、主治、用量、禁忌。你看——”我指给他看抽屉内侧贴着的一张纸。

杨康凑近看,轻声念道:“当归……甘、辛,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用量三至五钱。湿盛中满、大便溏泻者慎用……”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奇,“师父,这些字都是您写的?”

“大部分是。”我合上抽屉,走到另一边,拿起一块茯苓,“也有些是别院的孩子们写的。认药的同时练字,一举两得。你看这个‘茯苓’的标签,就是小风写的。”我指给他看标签上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羡慕很快化为淡淡的怅惘:“他们在别院里,真好。”

我顿了顿,转身面对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柔光,却也让那抹怅惘更加清晰。“你也很好。”我温和地说,“只是路不同。别院里的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你……”我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未竟之言——你有家,却有家难回;有身份,却身份尴尬。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药柜光滑的木面。药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忽然,他问:“师娘,您和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医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药王谷的草木香气。“记不清了。”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好像从我记事起,就在药王谷里认药草、背方歌。师父——我是说我在药王谷的师父——总说,医家子弟,三岁识药,五岁背方,七岁诊脉,十岁开方。”我回头看他,“我第一次独立给人看病,大概……八岁?”

“八岁?”杨康睁大眼睛,那副沉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属于少年人的惊讶。

“嗯,一个被毒蛇咬伤的樵夫。”我回忆着,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师父不在谷里,去山里采一味珍稀药材了。樵夫的家人抬着他来求医,小腿肿得发紫,人已经昏迷。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我走到配药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台面,“用了解毒散外敷——那是师父事先配好的成药,又根据樵夫的症候,调整了内服的汤药方子。三剂下去,樵夫醒了;再三天,能下床了。”我笑了笑,“我高兴得在谷里跑了好几圈,把师父养的那群药鸡都惊得飞上了屋顶。”

杨康听得入神,不知不觉走到了我对面,双手撑在台面上:“那您不怕治坏了吗?万一……万一用错了药呢?”

“怕啊。”我坦率地说,直视他的眼睛,“怕得手都在抖,怕得整夜睡不着,一遍遍翻医书,核对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但更怕因为怕而不敢治,眼睁睁看着人死。医者就是这样——”我拿起台面上的铜秤,掂了掂,“要在害怕和勇敢之间找平衡,要在谨慎和大胆之间走钢丝。太谨慎,会错失良机;太大胆,会酿成大祸。”

我放下铜秤,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片晒干的薄荷叶递给他:“就像这薄荷,性凉,味辛,能疏风散热,清利头目。但用多了伤胃气,体虚多汗的人不宜,孕妇更要忌服。”我把薄荷叶放在他掌心,“万事万物都有两面,用药如此,做人亦如此。一味药用对了是良药,用错了是毒药;一个人在某时某地是英雄,在另一时另一地可能是罪人。重要的是审时度势,知进退,明取舍。”

杨康接过薄荷叶,放在鼻下轻嗅。清凉醒脑的气味让他精神一振,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他盯着那片干枯却依然翠绿的叶子,看了很久。

“师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罕有的柔软,“我娘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做人就像开方子,要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舍。取什么,舍什么,决定了你是怎样的人,会有怎样的一生。”

我心里一软,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撞了一下。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你娘是个明白人。”

“可她一生都不快乐。”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他依然盯着那片薄荷叶,仿佛能从叶脉里看出什么秘密来。“她说她总是优柔寡断,该狠心的时候不忍心,该放手的时候放不下。所以活得很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着,挣不脱,也逃不掉。”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眨了回去,“她说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没有足够的勇气,做出彻底的选择。”

药房里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传来陆乘风教导别院孩子们晨读的声音,稚嫩的童声念着《千金方》的序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杨康,”我认真地看着他,斟酌着词句,“这世上的选择,很少有非黑即白的对错。更多的是在灰蒙蒙的中间地带,在迷雾重重的岔路口,选一条自己能走得下去的路。你娘选了她的路——那条路或许有遗憾,有痛苦,但那是她在当时能选的最好的路。”我顿了顿,“你也在选你的路。重要的是,选完之后,别回头后悔,只管往前走。往前走,才能看见新的风景;总回头看,只会绊倒在过去的石头上。”

他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他用力点头,把那片薄荷叶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那是李莲花前几日给他缝的,用来装些零碎物件。“我记住了,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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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我系统地教他认了三十味常用药材。从外形、气味、性味归经,到主治功效、配伍禁忌,一一讲解。杨康的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我说一遍他就能复述出来,还能举一反三地问些问题。

“师娘,这黄连和大黄都是苦寒之药,都清热,有什么区别?”

“黄连清热燥湿,偏于清心胃之火;大黄泻下攻积,偏于通腑泻热。一个像细雨润物,一个像洪水冲淤。”

“那如果一个人既有心火又有积滞呢?”

“那就黄连、大黄同用,但要掌握比例,还要佐以护胃之品……”

问答间,时间过得飞快。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医术不仅仅是记药方、背药性,更是理解人体气血运行的奥秘,理解生命与疾病斗争的规律,理解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那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需要智慧,更需要慈悲。

午饭后稍作休息,李莲花接手了。

他没带杨康去书房,也没留在药房,而是领着他出了别院,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的村庄走去。李莲花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那是他行医多年的伙伴,箱面上有许多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每一道痕迹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师父,我们去哪儿?”杨康跟在后面问,脚步轻快。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蓝色短打,背着一个较小的药箱——那是李莲花为他准备的,里面装着些常用药材和简单的诊疗工具。

“看病。”李莲花说得简单,脚步不停。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稳当而富有韵律,那是多年行走山野练就的步法,既省力又能长时间跋涉。

村庄离终南山脚不远,大约三四里路。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黄土垒墙、茅草覆顶,偶尔有几间青瓦房,那是村里较富裕的人家。正是秋收前的农忙时节,田间地头都是忙碌的身影:男人们在整地施肥,女人们在菜园里浇水除草,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偶尔帮忙递个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炊烟混合的气息,那是人间烟火最朴实的味道。

李莲花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走进村子时,不时有村民热情地打招呼:

“李大夫来了!”

“李大夫,上回您开的方子真管用,我娘的老寒腿好多啦!”

“李大夫,我家二小子前几日发烧,吃了您留的药散,第二天就退了……”

李莲花一一点头回应,语气温和,偶尔停下脚步询问几句病情,嘱咐些注意事项。杨康跟在他身后,认真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新奇而专注的光。

我们径直走向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屋。屋子很旧了,墙皮斑驳,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沉重而嘶哑,像破风箱在拉,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大夫!”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您可来了!我爹他……他昨晚咳了一夜,今早都咳出血来了!”她慌乱地撩起围裙擦泪,手上还沾着泥。

李莲花神色一肃,快步进屋。杨康紧随其后。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土炕上躺着一位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胸脯剧烈起伏着,每咳一声,整个人都痉挛似的弓起来。炕边放着一个破碗,碗底有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咳出的血。

李莲花放下药箱,上前诊脉。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细察。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又示意老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舌质红,苔黄腻。”然后他转向农妇,“肺热壅盛,兼有痰瘀。之前开的药还在吃吗?”

“在吃,在吃。”农妇连连点头,从炕头的木匣子里翻出几包药,“镇上王大夫开的,吃了五天了,可就是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她声音里满是焦虑和无助。

“方子给我看看。”

农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已经快被揉烂了,上面是镇上大夫开的方子,字迹潦草。李莲花接过来,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微微皱眉:“方子没错:黄芩、桑白皮清肺热,桔梗、杏仁宣肺化痰,甘草调和。但剂量太轻了。”他把方子递给杨康看,“你看,黄芩只用了一钱,桑白皮八分。老人家体虚邪盛,本该用猛药攻邪,先清其热、化其痰,再用补药扶正。这方子四平八稳,治标不治本,反而拖久了耗伤正气。”

杨康接过方子,认真看着那些药名和剂量,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莲花转向他:“你来诊诊看。”

杨康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上手。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鼓励。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学着李莲花的样子,将手指搭在老人另一只手腕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诊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松开手,迟疑道:“脉象……滑数有力。舌苔黄腻。应该是热证?”他说得不太确定。

“什么热证?”李莲花追问,语气平静,像在课堂提问。

“肺……肺热?”杨康的声音更迟疑了。

“还有呢?”

杨康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又仔细诊了一次,这次时间更长些,还观察了老人的呼吸、面色,听了咳嗽的声音。最终,他摇摇头,脸上带着挫败:“弟子……看不出来。”

李莲花并不生气,反而温和地说:“诊病如断案,要综合所有线索,不能只看脉象舌苔。”他抬起老人的手,“你看老人的指甲——”指甲是紫暗色的,缺乏光泽,“这是瘀血之象,气血运行不畅。”他又指了指老人的胸口,“听他的咳嗽声,痰音深重,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这是痰瘀互结,阻塞气道。再加上咳血,这是热伤肺络,血不循经。”他看着杨康,一字一句道,“所以不是简单的肺热,是痰热瘀阻,肺络受损。热是标,痰瘀是本,肺络损伤是果。”

杨康听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那是李莲花教他准备的,用来随时记录。他飞快地记下“痰热瘀阻,肺络受损”八个字,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符号,大概是辅助记忆的标记。

“现在你再想,该用什么方?”李莲花问。

少年合上本子,沉思片刻。他目光扫过药箱,仿佛在回忆那些药材的特性:“清热化痰……还要活血化瘀,止血……对吗?”

“思路对了。”李莲花赞许地点头,随即口述一方,“苇茎二两,桃仁三钱,冬瓜仁五钱,薏苡仁八钱——这是《千金方》里苇茎汤的基础方,清热排脓,专治肺痈痰热。再加三七粉一钱冲服、白及三钱止血生肌,川贝母三钱化痰散结。”他顿了顿,“但老人体虚邪盛,需佐以黄芪扶正,否则攻邪太过,正气更伤。”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药。没有纸笔开方,就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块干净的粗布,将药一味味称出来。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杨康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药材被一一称出,忽然问:“师父,您怎么知道该加多少黄芪?加多了会不会助热?毕竟黄芪性温。”

“问得好。”李莲花手上动作不停,用戥子称出三钱黄芪,放在布上,“黄芪性温,确实可能助热。所以用量要恰到好处——既能扶正,提振正气以抗邪,又不助长热势。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经验,也需要对病人体质、病情的准确判断。”他指着炕上的老人,“像这位老人家,虽然体虚,但邪气尚盛,热势未退。所以扶正药宜轻不宜重,以不助邪为度。这三钱黄芪,就像援军的前哨,既能声援正气,又不会打草惊蛇,惊动邪气。”他包好药,交给农妇,“等热清瘀化之后,咳嗽减轻,痰血止住,再加大补益的力度,用人参、白术、茯苓之类,慢慢调理,恢复元气。”

农妇在一旁听着,眼中先是迷茫,渐渐化为感激和敬意:“李大夫,您说得这么明白……我以前看大夫,从来不知道这些道理。大夫开什么药就吃什么药,好就好,不好就换一个大夫,再开一堆药……”她接过药包,紧紧抱在怀里,“我爹这病拖了半年了,换了三个大夫,钱花了不少,人却越来越瘦。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是没治到根上。”

“医者不仅要治病,也要教人知病。”李莲花温声道,“知道病是怎么来的,药是怎么用的,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自己,照顾家人。”他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苇茎先煎取汁,再用汁煎其他药;三七粉用药汁冲服;饮食要清淡,忌油腻辛辣;注意保暖,但房间要通风……又分文不取。

农妇千恩万谢,送我们到门口,一直目送我们走远。

离开土屋后,我们又走了几家。有发烧咳嗽的小孩,面颊通红,呼吸急促;有关节疼痛多年的老农,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有产后虚弱的年轻妇人,面色苍白,气短乏力。李莲花每看一个病人,都会让杨康先诊,引导他观察、询问、思考,然后指出他遗漏的地方,再系统地讲解病因病机、治则治法、方药配伍。

杨康的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发热的小孩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用麻杏石甘汤加减;老农的关节痛是风寒湿三气杂至,痹阻经络,用独活寄生汤温经散寒;产后妇人气血两虚,用八珍汤补益气血,但要注意有无瘀血残留……

他不仅记药方,还记病人的情况:王家阿婆眼睛不好,煎药时要特别嘱咐火候;李家小孩怕苦,可以加一点甘草调味;赵家媳妇肝气郁结,除了用药,还要劝她放宽心……

等到太阳西斜,天空染上橙红色的晚霞时,我们已经走访了七八户人家。杨康的本子用去了大半,炭笔也短了一截。回山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翻看笔记,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直到看见逍遥别院青灰色的屋檐从山腰间露出来时,他才合上本子,抬起头。他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求知欲得到满足后的光彩。

“师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思索,“当大夫……要懂这么多吗?”

“你觉得多吗?”李莲花反问,脚步放缓,与他并肩而行。

杨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多。要懂药性,要懂脉象,要懂方剂,要懂每个人的不同体质、不同病情……还要懂怎么跟病人说话,怎么让他们听懂、配合。”他顿了顿,“我以前以为,看病就是开方抓药。大夫看看病人,摸摸脉,开个方子,病人去抓药,吃了就好了。就像……就像去铺子里买东西,付钱,拿货,回家。”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少年寻找着合适的词句,“像是在下一盘很复杂的棋。要考虑每一步的得失——用这味药的好处是什么,风险是什么;要预见后面的变化——这剂药下去,病情可能会怎么演变;还要随时调整策略——如果效果不好,该怎么换方;如果出现新症状,该怎么应对。”他看向李莲花,“而且,每个病人都是不一样的棋局,规则相似,但棋路千变万化。”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这个比喻不错。所以医道如棋道,需要全盘考虑,也需要随机应变;需要遵循规律,也需要灵活变通。”他停下脚步,站在山路转弯处,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山下村庄的全貌:几十间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田间还有晚归的农人在收拾农具。

他转向杨康,声音变得深沉:“今天我带你下乡,不只是教你看病诊脉,更是让你看见——这些人,这些最普通的百姓,他们一生辛勤劳作,所求不过是温饱安康。可天灾人祸、生老病死,随时会打破这份微薄的安稳。他们生病时,没有名医可请,没有珍药可用,甚至没有钱去镇上抓一副像样的药。”他指着山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他们所求的,只是一剂能治病的药,一个能看病的人,一份能活下去的希望。医者能给的,就是这个。”

少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久久不语。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夕阳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拔节的青竹,沉默地吸收着阳光雨露,也沉默地感受着大地的重量。

许久,他轻声说:“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王府里的人生病,有太医诊治,有名贵药材,从不用担心这些。”

“那是因为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李莲花平静地说,“而你现在,看见了两个世界。至于将来要活在哪个世界,或者如何连接这两个世界,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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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杨康主动去了书房。按照计划,晚上是他温书的时间——读《宋民录》,读史书,读诸子百家,了解这个他即将面对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