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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射雕与神雕10(2 / 2)

我没去打扰,只是在药房配明天要用的药材:一批新收的连翘需要晾晒,前几日炮制的半夏需要检查火候,还要准备一些常用的成药药散。药房里弥漫着药材的香气,我在配药台前忙碌,耳朵却留意着隔壁书房的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一两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从心底深处自然流露的沉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配好了药,洗净手,煮了一碗安神茶——用的是百合、酸枣仁、茯苓,加了一点冰糖。茶香清淡宁神。我端着茶碗过去,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一盏放在书桌上,一盏挂在墙边。杨康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腰背挺直,但肩线有些紧绷。他没有在读,那本厚厚的《宋民录》摊开在面前,他的目光却落在某一页上,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书页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把茶碗放在桌上,轻声说:“看累了就歇会儿。”

他这才回过神,猛地抬头,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镇定下来:“师娘。”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竹制的,坐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看到哪儿了?”我温和地问。

杨康把书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心头微微一沉。

那是淮南水患的记录——三年前,淮河决堤,洪水淹没三州十八县,浮尸千里。那是我和李莲花云游途中亲眼所见的景象:洪水过后,田野变成泽国,房屋倒塌,树木枯死,侥幸活下来的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灾民聚集在高地上,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真的发生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我记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呆呆坐着,一个老人用最后的气力在泥地上写“饿”字,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为了一碗稀粥互相推搡……

我也记下了地方官的所作所为: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富商趁机囤积粮食,抬高米价;衙役借维持秩序之名,欺压抢掠灾民。我们亲眼看见一个县令坐着轿子从灾民区经过,轿帘紧闭,对路边的哀嚎充耳不闻。

那一页纸,写满了人间地狱的景象。

“这些……都是真的吗?”少年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真的。”我平静地说,尽管心里依然会为那段记忆而刺痛,“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只经过了一小片灾区,看到的只是一时一地的惨状。实际上,那次水患死了近十万人,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而这样的事,在大宋疆域内,几乎每年都在发生——不是水患,就是旱灾;不是蝗灾,就是战乱。”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宋积弊已深,官僚腐败,土地兼并严重,民生凋敝。北有金国虎视眈眈,年年索要岁币;内有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苦不堪言。这就是你将来可能要面对的世界——不是王府里的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而是真实的人间,有血,有泪,有饿殍,有冤魂。”

杨康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朝廷……朝廷不管吗?官员……官员都不作为吗?”

“原因很复杂。”我缓缓道,尽量让语气客观,“有制度的问题——科举取士只看文章,不考实务;官员升迁靠关系门路,不凭政绩;地方财政被中央严格控制,遇灾无力自救。有人的问题——贪腐成风,层层盘剥;士大夫高谈阔论,却不懂民间疾苦;地方豪强勾结官府,欺压百姓。也有时运的问题——气候异常,灾害频发;边患不断,军费浩大,加重百姓负担。”我顿了顿,声音更沉,“但归根结底,是当权者忘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他们把百姓视为草芥,视为赋税和劳役的来源,而不是国家的根本。他们建高楼、修园林、办盛宴,钱从百姓的血汗中来,却不用在百姓的生死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少年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茫然——那是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痛的清醒,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骤然醒来,发现梦外的世界如此残酷。“所以我娘让我看到的王府繁华……金碧辉煌的殿宇,精美的器物,华丽的衣裳,无尽的宴乐……”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只是假象?只是这个悲惨世界上一层薄薄的镀金?”

“不全是假象。”我纠正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那也是一部分真实。王府里的人确实过着那样的生活,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止有一种真实。有朱门酒肉臭的真实,也有路有冻死骨的真实;有歌舞升平的真实,也有饿殍遍野的真实;有才子佳人吟风弄月的真实,也有农夫农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实。”我倾身向前,直视他的眼睛,“你要做的,不是否定哪一种真实,而是看见所有的真实。然后,在这复杂的、矛盾的、有时甚至是残酷的真实世界里,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为谁发声,为谁做事,成为怎样的人。”

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噼啪作响,灯芯需要剪了。我拿起剪子,剪掉焦黑的灯芯,火苗重新变得明亮稳定。墙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窗外传来虫鸣,唧唧复唧唧,那是秋夜特有的声音。远处有犬吠,一两声,又归于寂静。

“师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之下有暗流涌动,“如果我……如果我将来真的有机会做些什么,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得很认真,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我不想……不想只是看着。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认真,我也认真回答。我放下剪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从你能做的小事开始。就像你师父今天做的——治好一个老人,救活一个孩子,减轻一个农妇的负担。这些事很小,小到几乎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对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个农妇来说,就是全部。”我看着他,“然后,如果你有能力了,就去影响更多的人,改变更大的事:改善一个村庄的卫生条件,推广一些实用的农耕技术,在灾年组织赈济,甚至……如果你将来走上仕途,就做一个清正廉明、为民请命的好官。”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无论你走多远,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了最开始的那个老人,那个孩子。不要忘了你为什么出发,是为了让更多的老人能安度晚年,更多的孩子能健康长大,更多的普通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把已经微凉的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吧,安神的。明天还要早起,丘道长虽不在,但功课不能落下。”

杨康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那热气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雾,朦胧了他的眉眼。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娘,谢谢您和师父……没有逼我报仇,也没有逼我忘本。没有告诉我应该恨谁,应该爱谁,应该选择哪条路。”他抬起头,眼睛清亮,“你们只是让我……看见。看见武功之外还有医术,王府之外还有民间,大宋之外还有天下。然后让我自己看,自己想,自己选。”

我心里一暖,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开了。我拍拍他的头——这个动作有些亲昵,他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傻孩子,去吧,早点休息。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乖乖喝了茶,合上书,对我行了一礼——那是很郑重的弟子礼,躬身很深。然后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后院的方向,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一整天,甚至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期待、感慨都叹了出来。

李莲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我。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长衫,头发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聊完了?”他问,声音里有笑意。

“嗯。”我揉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是那种用心用力之后的疲惫,“这孩子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才十二岁,就背负了这么多东西:身世之谜,父母之仇,家国之恨,身份之困……我有时真想让他轻松一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玩闹、撒娇、犯傻。”

“多想不是坏事。”李莲花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杨康刚才坐的位置。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总比不想好。总比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被人摆布好。”他顿了顿,“他现在想的这些,虽然沉重,但都是在寻找自己的路。这比被动地接受别人给他安排的路——无论是完颜洪烈的王爷之路,还是丘处机的复仇之路——要好得多。”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皂角清气。“你说,我们这样教他,真的能让他走出自己的路吗?还是只是给了他更多的困惑,更多的负担?”

“不知道。”李莲花诚实地说,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背,“教育从来不是确保结果,而是提供可能。我们给了他选择的权利,也给了他选择的能力:武功让他有自保之力,医术让他有济世之能,见识让他有判断之智。至于他最终选择哪条路,成为怎样的人……”他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不是我们应该控制的。那是他的造化,他的命数。”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空深邃,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语在夜色中交谈。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终南山沉入寂静的夜色,只有山巅的道观还有几点灯光,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星。

而在这寂静里,一个少年的人生,正在悄然转向。像是溪流遇到了岔口,虽然还没有决定流向何方,但已经看见了不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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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康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精准而稳定。

每天寅时三刻准时起床,在院中练功一个时辰。他的进步肉眼可见:马步从最初的两刻钟延长到半个时辰,拳法从生疏到流畅,轻功步法从笨拙到轻盈。更难得的是,他将全真心法的刚正与逍遥心法的灵动融合得越来越好,气息越来越绵长沉稳。

辰时早饭,之后随我学医。我系统地教他中医基础理论: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病因病机。他学得很快,理解力惊人,常常能提出一些深刻的问题:

“师娘,如果说心属火,肾属水,那心肾不交是不是就像火在水上烧,水在火下沸,互不相容?”

“正是。所以要用交通心肾的药,像黄连、肉桂,一寒一热,一降一升,让水火既济。”

“那如果一个人既心火旺又肾阳虚呢?”

“那就复杂了,要清心火与温肾阳并举,但要掌握分寸,避免寒热药性互相抵消……”

下午,他要么随李莲花下山义诊,要么在药房里认药制药。他学会了如何炮制药材:半夏要用姜汁制以减其毒性,何首乌要九蒸九晒以增其补力,地黄要用酒蒸以改其性味。也学会了配制一些常用成药:银翘散、藿香正气散、七厘散……

晚上戌时到亥时,是温书时间。他不仅读《宋民录》,也读《史记》《资治通鉴》,读诸子百家,读诗词歌赋。李莲花每晚都会抽半个时辰与他讨论,有时是历史事件,有时是哲学命题,有时是时事民生。

“康儿,你看汉武北伐匈奴,功过如何?”

“驱逐匈奴,开疆拓土,是功;穷兵黩武,耗空国库,致使民生凋敝,是过。”

“那如果你是汉武帝,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先富国,再强兵。用十年时间发展农耕,改善民生,储备粮草。同时训练精兵,改良马政。待国力强盛,再图北伐,但要有节制,见好就收,不追求彻底歼灭,而是以战促和,建立稳定的边境秩序。”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有。杨康的思想在快速成熟,他的见解越来越独到,也越来越稳重。

到月底时,他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伤风感冒、消化不良、皮外伤等。开方下药也有模有样,虽然还需要我们把关,但思路清晰,配伍合理。

但我更欣慰的,不是他医术武功的进步,而是他整个人状态的变化。那种刚来时刻意为之的沉静、戒备、疏离,渐渐褪去。他开始会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在成功配出一剂药散时,在治好一个病人的小病时,在领悟某个医理时。他的眼睛开始有光了,那种专注的、明亮的、带着求知欲和成就感的光。

他开始融入别院的生活:会帮陆乘风整理书架,会教小孩子们认几个字,会在饭后主动收拾碗筷。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是一座孤岛。

九月三十,丘处机来接人的前一天晚上,杨康主动来找我们。

那晚月色很好,满月如银盘挂在东天,清辉洒满庭院。我们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杨康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宋民录》。

“师父,师娘。”他行礼。

“坐。”李莲花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杨康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五官的轮廓已经初具英气。“明天丘道长就来接我了。”他说,“这半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不只是医术,不只是见识,还有……”他寻找着词句,“还有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翻开《宋民录》,翻到做了标记的几页:“我反复看了淮南水患的记录,也看了后面师娘写的赈灾建议:建立常平仓储备粮食,整修水利预防水患,培训地方医工防治瘟疫,严查贪腐确保赈灾钱粮到位……”他抬起头,“这些建议,朝廷……会采纳吗?”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李莲花缓缓摇头:“很难。建立常平仓需要钱,整修水利需要人,培训医工需要时间,严查贪腐……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他顿了顿,“但我们还是写了,印了,通过一些渠道送给了能接触到的人。也许现在没人理会,但种子撒下去,总有可能发芽。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有人想起这些建议,付诸实施。”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书页。“那我……我能做什么?”他问,这次问得更加具体,“我现在才十二岁,无权无势,无钱无人。我能做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热。李莲花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你现在做的,就是在让世界变好。”

杨康不解。

“你学好医术,将来就能治病救人;你学好武功,就能保护弱小;你增长见识,明辨是非,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李莲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要小看个人的力量。一个良医,一生能救成千上万人;一个好官,能造福一方百姓;一个明师,能教化无数子弟。”他看着杨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一个有能力、有智慧、有慈悲心的人。至于具体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也接话道:“就像种树。你现在是播种、浇灌、施肥的阶段。树苗还小,不能指望它立刻结果。但只要你好好培育,它终会长成大树,开花结果,荫蔽一方。”

杨康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师父师娘。”他站起身,对我们深深一揖,“这半个月,康受益终身。”

那一揖,恭敬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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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丘处机准时来接人。

那天下着小雨,绵绵秋雨如丝如雾,将终南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远山近树都成了淡墨渲染的水墨画,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湿润的清新气息。

杨康早早起床,练完功,收拾好行囊——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笔记、笔墨,还有几本医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劲装,显得精神利落。

辰时正,丘处机从雨幕中走来。他依然是一身道袍,头戴竹笠,手持拂尘,步履从容,雨丝在他身边仿佛自动避让。他的气息更加内敛深沉,这半个月在全真教闭关,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丘道长。”杨康上前行礼,姿态端正。

丘处机打量着他,目光如电,从头顶扫到脚底。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准备好了。”杨康站直身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道长看着少年,看了很久。雨丝飘落,在两人之间织成透明的帘幕。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被雨声淹没:“走吧。这半个月,教你全真剑法。”

杨康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站在屋檐下,对他挥挥手:“去吧,半个月后见。记得按时吃饭,练功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李莲花则只说了一句:“多看,多听,多想。”

杨康重重点头,转身跟着丘处机走进雨中。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笼罩的山道上,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陆乘风撑着伞从走廊那头走来,站在我身边:“师娘,您说丘道长会怎么教他?会……会逼他报仇吗?”

我望着那两个消失的方向,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按约定,教武功,教忠义,教道法。”我轻声说,“至于报仇……丘道长是重诺之人,既然答应了我们不强行灌输仇恨,就应该会遵守。”我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不用明说。全真教重阳宫的祖师爷王重阳,就是抗金义士;全真教的教义里,本就包含着家国情怀。丘道长只需讲述本门历史,讲解教义真谛,杨康自然会明白。”

陆乘风若有所思:“那……那杨康会怎么选择呢?”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那是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中雨,哗啦啦地打在屋顶瓦片上,打在院中石板上,打在竹叶上,形成一片喧嚣又宁静的交响。山色空蒙,远山隐在雨雾中,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江湖——那个有李相夷,有笛飞声,有四顾门和江湖恩怨的世界。我们也曾这样送别一个少年:方多病。那时的心情,和现在竟有几分相似:有牵挂,有不舍,有期待,也有放手的不安。不同的是,那次送别后,我们知道他终会回来;而这次,我们不知道杨康会走向何方。

“在想什么?”李莲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气氤氲,驱散了雨天的湿寒。

“在想……教育一个孩子,真像种一棵树。”我接过茶,轻声说,“你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只能尽力给它阳光雨露,给它修剪枝叶,然后等待。等待它生根,抽枝,长叶,开花,结果。可它可能长成你期望的样子,也可能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可能笔直参天,也可能歪斜曲折。”我转头看他,“你说,我们这样教杨康,是对还是错?是帮了他,还是给了他更多的痛苦和矛盾?”

李莲花揽住我的肩,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暖。“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望着雨幕,声音平静而深远,“我们给了他选择的可能,这就够了。至于痛苦和矛盾……”他顿了顿,“那是成长的代价。没有痛苦,就不知快乐的可贵;没有矛盾,就不知抉择的意义。一帆风顺的成长,长不出坚韧的品格;只有经历过撕裂和重建,才能成为真正完整的人。”

雨声淅沥,别院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我们并肩而立,望着烟雨迷蒙的远山,望着杨康和丘处机消失的方向。

一个约定,两种教育,一个少年的未来。

这条路才刚开始,而我们已经踏上了征途——不是替他走,而是在路边点亮几盏灯,让他看得清脚下的路,也看得见远方的星辰。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东边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几缕,照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泛起晶莹的光。

“回去吧。”李莲花轻声道,“半个月很快,到时候,听听他怎么说。”

我们转身回屋。药房里,药材的香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更加浓郁;书房里,那本《宋民录》还摊在桌上,等待主人归来继续阅读;院子里,杨康晨练时踩过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在继续。

而那个雨中远去的少年,正走向他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半个月。在那里,他会学到高深的剑法,听到不同的教诲,思考更复杂的问题。

等他回来时,又会是什么模样?

我们等待着。

等待一场雨停,等待一朵花开,等待一个少年,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