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撞的力道其实并不重。
柳如烟身量娇小,又赶了远路,整个人轻得像片羽毛,扑进怀里时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萧绝还是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不是因为她重,是因为他自己毫无防备。
身体在瞬间僵住了。
像被冻住了,像被点了穴,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僵直如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怦,怦,怦,撞得肋骨生疼,撞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触感是温热的。
女子的身体柔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汗意和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熏香味。是茉莉?还是兰草?他记不清了。那是很多年前的味道,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成了淡淡的影子,此刻却突然清晰起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匣子。
声音是熟悉的。
“绝哥哥……”
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那种他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只能在梦里听见的、娇柔而依赖的语调。
是柳如烟。
真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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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一片空白。
像被最猛烈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反应能力,都在那一瞬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念头,像血红的、巨大的字,烙在空白的脑海里:
柳如烟没死?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毁了整座别院。他从边关赶回来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下人们从废墟里抬出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那是他送给她的生辰礼,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烧得只剩个架子,但他认得。
他亲手收敛了那具焦尸,亲手将她葬在了城郊的柳家祖坟旁。
墓碑是他立的,上面刻着“爱妻柳氏如烟之墓”。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每年清明都会去上坟,会在墓前站很久,会想起她生前的一颦一笑,会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会想起……他对她的亏欠。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
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护她周全。
可现在……
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扑在他怀里,哭着说“我没死,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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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太荒谬了。
像一场最荒诞的噩梦。
又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他刚刚和云无心建立起一点点微弱的联系,在她终于愿意接受他的帮助,在他们刚刚敲定新店开业的所有细节,在这个一切都似乎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刻——
柳如烟回来了。
以这种最戏剧性、最猝不及防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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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闷哼。
那是理智在挣扎着要苏醒的声音。
然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了手。
不是要拥抱她。
是要推开她。
这个拥抱太不合时宜了。
太……诡异了。
在他和云无心、温子墨商议正事的时候,在他刚刚开始试图用行动弥补过去的错误的时候,在这个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到她面前、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合作伙伴的时候——
柳如烟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会带来怎样的误会?
会……毁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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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抬到一半。
指尖已经触到了柳如烟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很单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凸起的骨节。她在发抖,哭得浑身都在颤,像风中的落叶,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萧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记得她从前就是这样。
娇弱,胆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哭。
他曾经那么心疼她的娇弱,那么想要保护她,以至于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她,却把冷漠和忽视留给了另一个人。
可现在……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
推,还是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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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他的目光,越过了柳如烟散乱的发顶。
越过了她颤抖的肩膀。
越过了这满室的错愕和死寂。
直直地,投向了站在对面的——
云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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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本能。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
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走在悬崖边的人想要寻找一个支撑点,像是……在突如其来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混乱中,想要确认最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恐慌。
和慌乱。
他怕。
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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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她误会。
误会他和柳如烟还有旧情,误会他这几个月来的“赎罪”和“帮助”都是假的,误会他一边对她示好,一边还在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他怕她厌恶。
厌恶他的过去,厌恶他带来的麻烦,厌恶这个永远也理不清、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混乱不堪的局面。
他最怕的是——
怕这刚刚才有了一丝微弱进展的关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崩塌。
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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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目光,急切地、几乎是贪婪地,锁定了她。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一点情绪。
愤怒也好,失望也好,哪怕是冰冷的嘲讽也好——至少证明她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