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与否,自有公断。”云无心语气不变,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式的疑惑,“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心中有些困惑,不知柳姑娘能否为我解惑?”
柳如烟心头警铃大作,强自镇定:“什么细节?”
云无心看着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柳姑娘方才提及,你是‘承安七年’春,在江南祖宅‘病逝’的,对吗?”
“是……是又如何?”柳如烟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承安七年。”云无心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目光微凝,仿佛在回忆什么,“那一年,江南一带,尤其是苏杭等地,因气候和当年流行的妆饰风尚,闺阁女子间最时兴的胭脂,是‘朱砂点睛’的配方。以朱砂为主料,佐以少量珍珠粉与花露,色泽鲜亮夺目,点在唇上或作腮红,颇具活泼妍丽之态。此配方盛行一时,直到承安九年,京城‘宝香斋’推出以西域玫瑰精萃为主的‘玫瑰粉’系列,风气才逐渐北移。”
她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如授课,内容却让在场几位对胭脂水粉有所了解的夫人下意识地点头。她们中年纪稍长的,确实还记得那年江南流行的胭脂色。
柳如烟的脸色开始发白,指尖冰凉。
云无心仿佛没看见她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当年,柳姑娘‘去世’后,据说有遗物送回京城王府,其中有一件,是姑娘贴身的绣花香囊,据说香气犹存,令故人睹物思情,哀恸不已。”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柳如烟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重锤:
“然而,有趣的是。据我所知,当年那个作为‘遗物’呈送回京的香囊,王府曾请人查验保存。香囊内层,除了残留的干花香料,还发现了一些极细微的、胭脂色的粉末。经过当时的匠人辨认——”
云无心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提高,确保茶厅内外,包括门口候着的侍女伙计都能听清:
“那残留的胭脂粉,并非江南当年流行的‘朱砂’配方,其色泽、质地、乃至混合的底粉特征,皆与京城‘宝香斋’所出的、在承安七年尚未流传至江南的‘玫瑰粉’,一模一样。”
茶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云无心,又看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的柳如烟。
一个在承安七年“病逝”于江南的闺阁小姐,她贴身的、理应随她一同在江南使用多年的香囊里,残留的胭脂,竟然是几年后才在京城流行起来、且当时并未传入江南的“玫瑰粉”?
这怎么可能?
除非……
云无心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距离柳如烟更近了些,微微倾身,目光平静地望进她惊恐失措的眼底,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却更具压迫感的音量,轻声问道:
“柳姑娘,这个细节……你作何解释?”
“你香囊里那份‘玫瑰粉’,是从何而来?是你‘去世’前,未卜先知,托人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买来的?还是说……”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已然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落回柳如烟灰败的脸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令人胆寒:
“还是说,你‘去世’的时辰、地点,或者……根本就是另外一回事?”
“不……不是的!你胡说!你污蔑!”柳如烟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响声。她浑身颤抖,指着云无心,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那香囊……那香囊定是被人调换了!是你!是你嫉恨我,故意编造这些来害我!”
“调换?”云无心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王府查验遗物,何等郑重?谁能调换?为何要调换一份胭脂粉?况且,‘玫瑰粉’的配方与质地特征,京城老字号的匠人一验便知,做不得假。柳姑娘若不信,大可请镇北王殿下取出当年香囊,再寻可靠的匠人,甚至……去京城‘宝香斋’查一查承安七年到九年的出货记录,看看是否有销往江南、或是柳姑娘名下的记录?”
她每一个反问,都像一把剔骨刀,将柳如烟仓促间的辩解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无法自圆其说的真相。
柳如烟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茶桌上,碰倒了茶杯也浑然不觉。她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恐慌与绝望。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有力的音节,只能徒劳地喘息,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那几位同来的夫人,早已是面色各异,惊疑不定地看着柳如烟,又敬畏地看向始终平静如初的云无心。李三少奶奶下意识地离柳如烟远了些,用手帕掩住了口鼻,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气息。
云无心不再看摇摇欲坠的柳如烟,转而向几位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客气与疏离:“让诸位夫人见笑了。一点陈年琐事的疑惑,本不该扰了诸位雅兴。这边的‘苏绣’系列样品,诸位若有兴趣,可慢慢观看。沈娘子,好好招待。”
说完,她不再理会茶厅内诡异的气氛和柳如烟死灰般的脸,径直转身,走回自己原先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账册和笔,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店务。
阳光依旧温暖,水声依旧潺潺。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去了。
柳如烟精心构筑的“深情早逝”、“青梅竹马”的故事,在云无心这基于确切年份、地域风物和专业知识(胭脂配方)的“降维打击”下,出现了第一道、也可能是致命的一道裂痕。
知识,在此刻,化作了最锋利也最冰冷的力量。
而挥动这股力量的人,甚至没有提高一丝声调。
只是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基于事实的疑问。
便足以让阴谋的帷幕,颤抖着,露出一角狰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