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暴的前奏(1 / 2)

茶厅里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云无心那句轻飘飘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疑问,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挑开了华美锦缎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不是怒吼,不是控诉,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基于事实的疑点,却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具毁灭性。

柳如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张精心描绘的脸,血色褪尽后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精心描画的唇脂都掩盖不住那颤抖的弧度。她瞳孔紧缩,里面倒映着云无心平静无波的脸,那平静在此刻看来,近乎残酷。

“你……你胡说什么!”短暂的死寂后,柳如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嘶声反驳,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完全失了之前的温婉柔媚,“那香囊……定是当年送遗物回京的丫鬟糊涂,路上弄错了!或是……或是王府保管的下人粗心,拿混了东西!对,一定是这样!”

她慌乱地寻找着借口,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云无心对视,更不敢看周围几位夫人陡然变得锐利而审视的目光。冷汗已经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那朵娇艳的粉色芍药,此刻也显得萎靡而突兀。

云无心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微讽。她没有立刻反驳柳如烟仓促的辩白,反而顺着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哦?是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宽容,“或许吧。一个丫鬟弄错了,或是保管不慎……一个细节而已,或许真的说明不了什么。”

柳如烟闻言,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声音仍带着颤意:“是,是啊!就是下人不当心!云娘子,你怎能凭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就污我清白,毁我名节?我与绝哥哥的情分,天地可鉴……”

“柳姑娘稍安勿躁。”云无心抬了抬手,止住了她越发激动的表白。她向前又走了一小步,目光却不再紧逼柳如烟,而是微微侧身,仿佛在对着空气,对着这茶厅里无形的见证者们,用一种清晰而冷静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方才说了,一个细节,或许只是巧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下人出错,也是常事。”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柳如烟脸上,那目光此刻不再仅仅是探究,而带上了一种洞悉一切般的锐利锋芒,声音也稍稍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但是,柳姑娘……”

“当太多的‘巧合’,一件件,一桩桩,堆砌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就不再是‘巧合’了。”

“那会变成什么?”云无心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入骨,“会变成……一条勉强拼凑、却漏洞百出的痕迹。会变成一个……让人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玩味,甚至……心生警惕的故事。”

柳如烟刚刚松了半分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比刚才更紧,更恐惧!她看着云无心那双清冽沉静的眼眸,仿佛看到里面映出了自己仓皇失措、谎言遍布的倒影。

“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太多的巧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变得有些扭曲。

云无心却不再看她,转而踱步到临水的那排菱花格扇门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悠悠的流水和远处的小桥,背影挺拔而孤直。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因着这份背对的姿态,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陈述感。

“好,那我们就不提香囊胭脂。”云无心淡淡道,“说说别的‘巧合’。”

“柳姑娘自称在江南祖宅‘病逝’,缠绵病榻数月,药石罔效,最终香消玉殒。这是当年柳家对外,也是对你京中故交的说法,对吗?”

柳如烟喉咙发干,只能僵硬地点头。

“承安七年春,江南确有一场不小的时疫,主要侵袭体弱者与孩童。但据当年江南各州府的医案记载,以及后来温家药行整理的行医笔记,那场时疫的症状,多以高热、咳喘、红疹为主,病程急且凶险,但若挺过最初七日,便有极大好转可能。且疫病过后,幸存者往往体质受损,需长期温补调理,畏寒惧风,最忌劳心伤神。”

云无心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如烟。今日柳如烟为了彰显华贵与气色,穿着略显单薄的云锦春衫,脸上胭脂腮红一样不少,方才激动时甚至气血上涌,面泛潮红。

“可柳姑娘如今,”云无心语气平淡地陈述,“观你面色,中气似乎不弱。行动间并无久病初愈之人的虚浮无力。对穿着用度、人情往来,更是心思玲珑,筹算周全。这似乎……与一场足以‘夺命’的时疫过后应有的状态,不太相符。”

“我……我这些年将养得好!绝哥哥寻了无数名医良药为我调理!”柳如烟急急辩解,胸口剧烈起伏。

“是吗?”云无心微微偏头,似乎接受这个解释,“那或许是云某孤陋寡闻了。毕竟,能将一位‘药石罔效’、‘香消玉殒’之人,调理得比常人更显康健精神,这等医术,堪称起死回生。不知是哪位神医圣手?这等妙手,不该寂寂无名,温家药行遍请天下名医,或许也曾有耳闻。柳姑娘可否告知姓名?也好让我等瞻仰?”

柳如烟噎住了。她哪里说得出一位具体的神医名字?支吾道:“是、是江湖游医,早已云游四方,不知去向了……”

“哦,游医。”云无心点点头,不再追问,仿佛这只是又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她的话却没停。

“还有一个巧合。”她缓步走回茶桌附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柳姑娘口音。你自称幼时离京,在江南长大,直至‘病逝’。江南口音软糯,尤其苏杭一带,与京城官话差异明显。即便后来回到京城,多年习惯难改,总该带些吴侬软语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