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看向柳如烟,目光清湛如镜:“可我观柳姑娘谈吐,字正腔圆,是极标准的京城官话,甚至……带着几分皇城根下特有的腔调韵味。倒不像是长居江南之人,反而像是……从未真正远离过京城官话浸润之地。”
柳如烟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她当年为了模仿那位真正的柳如烟,在口音上确实下过苦功,力求完美,却没想到,这力求的“完美”标准官话,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破绽!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天资聪颖,学得快,改得彻底,可这理由在云无心那平静的、基于常识的审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另外,”云无心似乎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依旧平稳如叙述账目,“柳姑娘对京城这些年的人事变迁、风尚流行,似乎也了如指掌,信手拈来。可对江南本地的一些风俗、时令、乃至吃食习惯,反而显得生疏,需要旁人提醒或解释。这……对于一个在江南长大、理应更熟悉江南的闺秀而言,是不是也有些……不太协调?”
她每说一条,语气就平淡一分,可每一条,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在柳如烟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胭脂的细节、病愈的状态、口音的矛盾、对两地熟悉程度的反差……这些单独看来或许都能找到借口搪塞的“巧合”,被云无心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一条条罗列出来,串联在一起。
它们不再孤立,而是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疑问的网,将柳如烟牢牢罩在其中,越收越紧。
柳如烟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耳鸣嗡嗡,眼前发黑,云无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神经上。她脸上那温婉的面具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恐、慌乱,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怨毒。她徒劳地摇着头,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那几位同来的夫人,此刻已是面色大变,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下意识地离柳如烟更远了些。李三少奶奶用团扇紧紧掩住口鼻,仿佛怕吸入什么不洁的空气,看向柳如烟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嫌恶。漕运刘家的表小姐更是低声对同伴道:“我说呢,总觉得这位柳姑娘哪里怪怪的,原来……”
茶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而就在这时——
茶厅通往前堂的月亮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因用力而泛白的手,猛地掀开!
萧绝站在那里。
他不知已来了多久,或许是从云无心开始条分缕析那些“巧合”时,或许更早。他一身玄色骑射劲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匆赶至。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在柳如烟那张惨白惊慌、彻底失态的脸上。
刚才云无心所说的每一个字,关于香囊胭脂,关于时疫愈后,关于江南口音,关于对两地风物的熟悉程度……那些冷静、清晰、条理分明的质疑,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字不落,全部贯入了他的耳中,狠狠凿进了他的心里!
之前所有朦胧的、不愿深究的怀疑,所有因那张相似面容而产生的迟疑和心软,在这一刻,被这连串无可辩驳的“巧合”证据,瞬间击得粉碎!
他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在颅腔内炸开。那些他曾深信不疑的“深情往事”,那些他用来折磨沈琉璃也折磨自己的“白月光”幻影,那些支撑他多年愧疚与执念的“事实”……在云无心这抽丝剥茧般的揭露下,开始剧烈地晃动、崩塌,露出其下可能丑陋不堪的真相。
他看着柳如烟。第一次,用一种完全剥离了旧日滤镜、剥离了愧疚补偿心理的、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看着她在证据面前仓皇失措、漏洞百出的辩解;
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怨毒;
看着她那与记忆中纯粹清澈截然不同的、充满算计与虚荣的眉眼。
一股混杂着震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更深沉绝望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无心也看到了门口的萧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无澜,既无被撞破“旧事重提”的尴尬,也无任何情绪流露,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闯入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仿佛眼前这即将爆发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她重新走向自己的座位,步履依旧平稳。
茶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潺潺的水声,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映衬着这一室死寂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惊雷与暴雨。
真相的帷幕,被云无心用最冷静、最无情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巨大而致命的裂缝。
而风暴,已然在裂缝中酝酿,下一刻,或许便是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