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书房。
自那日从苏州“美人坊”分号的茶厅回来后,萧绝便将自己关在了这里。窗扉紧闭,帘幕低垂,白昼亦燃着数盏明烛,却驱不散满室令人窒息的阴郁与寒意。他如同困兽,在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与那片不断回响着云无心冷静声音、倒映着柳如烟惊恐脸孔的空间里,焦躁而徒劳地踱步。
那些话,那些质疑,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香囊里的“玫瑰粉”……
“病愈”后过于康健的状态……
纯正的京城口音……
对江南风物的生疏……
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略的可能性。那个他珍藏在心底多年、作为情感支柱与愧疚源头的“白月光”,那张纯洁无辜、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这个念头让他几欲发狂。若真如此,他这些年的深情缅怀算什么?他因这“缅怀”而对沈琉璃施加的一切冷漠、忽视、乃至言语中伤,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由谎言和自作多情导演的荒诞悲剧?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卖力也最可笑的主角。
他曾想立刻质问柳如烟,可每每面对她那双蓄满泪水、哀婉望着他的眼睛,那些尖锐的疑问便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会将他过去所有的信念与坚持,彻底碾成齑粉。
他也在暗中加派人手,重新调查当年旧事。但时隔多年,痕迹早已湮灭,柳家当年因“痛失爱女”而举家迁离京城,旧仆散尽,线索寥寥。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就在这种濒临崩溃的自我撕扯与无望调查中,第三日的黄昏,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函,被亲卫统领韩诚面色凝重地送了进来。
“王爷,方才门房收到此物,指名呈交王爷。送信的是个半大乞儿,只说有人给了几个铜钱让他跑腿,其余一概不知。”韩诚将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书案上,信封平整,毫无特征。
萧绝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信封上,心头莫名一跳。他挥手让韩诚退下,独自留在愈发昏暗的书房里。
烛火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盯着那信封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牛皮纸。信封并未封死,只是简单折合。他打开,里面是几张质地不一、略显陈旧的字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是半幅从某本破烂账簿上撕下的泛黄纸页,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歪歪扭扭、略显稚拙的笔迹,记录着一些零散的条目和金额。这似乎无关紧要。但当他翻到背面时,瞳孔骤然收缩!
背面用截然不同的、清晰有力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以及几行简短的说明:
「城西,永丰巷最里,歪脖子槐树下,废砖窑内。
原柳府车夫,张大山。承安七年春,柳小姐“南下”车队护卫之一。劫案唯一幸存目击者。被灭口未遂,侥幸逃生,隐姓埋名至今。
可问:劫匪是否蒙面?是否刻意避开柳小姐车驾?是否听到劫匪间用何称呼?事后柳家为何急于将其“病故”家属遣散离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萧绝的眼里!张大山!这个名字他依稀有些印象,当年柳如烟“噩耗”传来,柳家提供的遇难者名单和后续处置中,似乎提过这个因“重伤不治”而亡的车夫!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是目击者……
萧绝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一份誊抄的账目片段,纸张较新,但记录的却是承安八年(即柳如烟“去世”后第二年)的旧事。上面清晰地列着几笔从“柳府公账”支出的款项,数额巨大,用途模糊地写着“江南购丝”、“商事周转”。而旁边用同样的小楷标注着:
「此笔款项最终流入江南富商“周世昌”私库。时间:承安八年夏。同年秋,周世昌于外宅安置一房“外室”,深居简出,极少见人,据称体弱多病。该外室身边仆役,多为当年柳府离京时放出的旧人。」
承安八年夏……柳如烟“去世”第二年。柳家转移巨款给江南富商,不久后该富商便多了一位来历不明、深居简出的“外室”……体弱多病……柳府旧仆……
萧绝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书案边缘。那个“外室”……会是谁?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成形。
他颤抖着,几乎是仓促地抽出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更小,像是从某本药铺流水册上直接裁下的一角,字迹是药铺伙计惯用的潦草记录。日期是承安六年冬——柳如烟“去世”前半年左右。上面记着某日售出“曼陀罗花粉三钱,乌头碱一分,辅以凝神香料若干”。购买者署名处模糊,但旁边小楷再次标注:
「此配方份量,经精通药理者研判,非为治病,乃刻意调配,可致人呼吸脉搏微弱如死,呈假死之状,然风险极高,稍有差池即真毙命。售出药铺为柳府惯常往来之‘保和堂’,记账名目为‘府中姨娘安神之用’。然当年柳府姨娘,无人需用此虎狼之方。」
曼陀罗花粉……乌头碱……致人假死!
“轰——!”
仿佛有惊雷在萧绝脑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所有零散的线索、疑点、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巧合”,在这一刻,被这三张轻飘飘的纸,无情地串联在了一起,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一场自导自演的“劫案”?一个假死脱身的计划?一笔转移的巨款作为“新生”的资本?一个藏在江南富商外宅中的“体弱”女子?还有那足以致人假死的药物购买记录……
而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他曾经深信不疑、怜惜愧疚了这么多年的人——柳如烟!或者说,那个顶着柳如烟名字、容貌的女人!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萧绝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他死死攥着那几张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纸张在他手中瑟瑟发抖,仿佛承受不住那几乎要将其捏碎的力道。
然而,理智却在冰冷地告诉他:这些线索太具体了!太有指向性了!幸存车夫的藏身地、江南富商的名字和纳外室的时间、药铺的具体配方和购买记录……这绝非空穴来风,更不是捕风捉影!这是有人,花了极大的心思,抽丝剥茧,甚至可能冒了风险,才查证、汇总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