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谁能对当年旧事如此了解？谁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探查的能力？谁……又会用这种匿名的方式，将这些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送到他的面前？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云无心。
只有她。
她精通药理，能从一份陈年药方看出端倪；她与温子墨交好，温家药行人脉广阔，探查旧日药铺记录或有门路；她心思缜密，冷静克制，最擅长从细微处发现破绽；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揭开这层掩盖了真相的迷雾。
可她这么做，不是为了报复柳如烟，更不是为了……回到他身边。
萧绝清晰地记得，那日在苏州茶厅，她看向自己时，那平静无波、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神。她揭露那些“巧合”时，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只有纯粹的、基于事实的探究和质疑。
此刻，她送来这些证据，恐怕也是如此。
她不是在向他诉苦，不是在向他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许她早已不在乎他是否认为她清白），更不是在寻求他的怜悯或回头。
她只是在用最冷静、最无情、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将一个血淋淋的、被他刻意忽略或无力查证的真相，摊开在他的面前。
就像一位冷静的医者，将病灶的切片和检验报告，清晰无误地摆在讳疾忌医的病人眼前。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
只是陈述事实。
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
因为她连恨他、怨他、嘲讽他的情绪都懒得分予。她只是要他知道——你看，你执着多年的、不惜伤害他人来维护的所谓“深情”与“愧疚”，其基石，原来如此肮脏可笑。你这些年，活在一个多么荒唐的谎言里。
“呵……呵呵……”低哑的、破碎的笑声，从萧绝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空旷死寂的书房里回荡，比哭更难听。他松开紧攥的手，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滑落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他却觉得，那几片纸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脊梁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缓缓低下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案面上，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不堪重负、即将崩溃的怪物。
愚蠢。
自负。
眼瞎。
活该。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他想起沈琉璃刚嫁进来时，那双带着些许怯意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想起她默默为他打点琐事却从不邀功的身影；想起那碗被自己嫌弃倒掉的、辛辣的姜粥；想起大火之夜她决绝的背影；想起如今她挺直脊梁、眼神淡漠地说“前尘已了”的样子……
而他，却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局，将那颗真心践踏得粉碎！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困兽濒死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书案上！
“砰！”
一声闷响，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微微震颤，笔架上的毛笔跳动了一下。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悔恨、愤怒、自我厌弃，在疯狂灼烧。
他知道，这封匿名信，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它没有声音，却震碎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与世界。
它轻飘飘而来，却承载着足以将他打入无间地狱的真相。
风暴，已经不再是前奏。
它已然降临，将他，连同他过去所坚信的一切，彻底卷入了一场由谎言、欺骗与自我蒙蔽构成的、毁灭性的漩涡中心。
而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