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书房,彻夜烛火通明。
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萧绝的心上,也点燃了他眼底沉郁多日、濒临爆发的火焰。最初的震怒、眩晕、自我厌弃过后,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可怖的沉寂,笼罩了他。
他没有再嘶吼,没有再砸东西,甚至没有立刻去找柳如烟对质。他只是缓缓直起身,用染血的手,将桌上那三张纸,连同之前暗卫调查到的所有零散信息,一字排开。
烛光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风暴。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宣泄都是无用的。他需要真相,完整、确凿、不容辩驳的真相。
“韩诚。”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令人心寒。
亲卫统领韩诚应声而入,看到书案上殷红的血迹和王爷手背上狰狞的伤口,心头一凛,却不敢多问,只垂首听令。
“调‘影卫’,立刻、分头行动。”萧绝的指令清晰而冷酷,“第一队,去城西永丰巷废砖窑,找一个叫张大山的人,原柳府车夫。我要他活着,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他若抗拒或想自尽,打晕带回来。”
“第二队,持我手令,暗访江南,查承安八年富商周世昌及其外宅所有细节,尤其那外室的来历、容貌、身边仆役底细。动用我们在江南的所有暗桩,不惜代价,我要最详细的消息。”
“第三队,重新彻查当年柳如烟南下‘遇劫’案的所有卷宗,包括地方衙门的记录、柳家当年的报案文书、仵作验尸记录(若有),以及……柳家事后所有人员变动、财产转移情况。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第四队,”萧绝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张药铺记录上,“去查‘保和堂’所有旧账,尤其是承安六年冬前后的。找到当年经手的伙计、坐堂大夫,无论用什么方法,问出购买那‘安神药’的究竟是谁,柳家哪位姨娘,或者……根本就不是姨娘。”
韩诚心头震撼,王爷这是要下死手彻查了!“影卫”是王爷手中最隐秘、最精锐的力量,轻易不动用,一旦动用,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肃然抱拳:“属下遵命!只是……柳姑娘那边?”
萧绝眸色一暗,声音更冷:“加派人手,‘看’好她。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许她离开王府半步,也不许她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
韩诚领命匆匆而去。书房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萧绝走到水盆边,面无表情地将血肉模糊的手背浸入冰冷的清水中,刺痛传来,却让他混乱焦灼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镇北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萧绝如常处理军务,甚至偶尔会去柳如烟居住的“听雪轩”坐一坐,听她依旧柔婉地诉说“往事”,只是眼神越发深沉难辨,再不曾让她近身。柳如烟似乎也察觉到他态度有异,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眼神闪烁,那份娇柔里掺杂了更多刻意的讨好与不安。
“影卫”的效率极高,或者说,云无心提供的线索太过精准,如同黑暗中亮起的路标。
第三日深夜,第一队影卫悄无声息地返回,带回来了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眼中充满惊恐与戒备的中年汉子——张大山。他起初抵死不认,在影卫出示了当年柳家给他家人“抚恤”却又暗中灭口的证据,以及保证他家人(已被秘密保护起来)安全后,这个被恐惧折磨了多年的汉子,终于崩溃痛哭,吐露了深埋心底的真相。
“……那不是什么仇杀劫道!”张大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嘶哑,“是老爷……是柳老爷和小姐提前安排好的!那帮‘劫匪’,领头的是柳府护院头子乔装改扮的!他们根本没想杀人灭口,只是做做样子,吓唬我们这些下人,让我们各自逃命,混乱中他们假意抢了小姐的车驾,实际上是护着小姐往另一条早就备好的小路走了!我因为躲在山石后面,亲眼看到他们扯下了蒙面,还听到领头那个对小姐说‘老爷安排妥了,小姐放心’……我吓得魂飞魄散,想跑,结果被一个落在后面的‘劫匪’发现,挨了一刀,滚下山坡昏死过去,他们以为我死了……”
“事后,我偷偷养好伤,想回去找家人,才发现柳家对外说我‘重伤不治’,给了我家里一笔钱,连夜把他们都打发回原籍了。我察觉不对,偷偷跟着柳家的人,发现他们在打听我的下落,我这才知道他们是要灭口!只好一路逃亡,躲到了京城最破烂的地方,再也不敢露面……”
张大山的话,如同第一块被抽掉的基石,让“柳如烟遇害”的整个故事开始倾斜、崩塌。
几乎是同时,江南的消息也陆续传回。
周世昌,江南颇有名气的丝绸富商,承安八年夏确实收到一笔来自京城的巨额“投资”,账目做得隐秘,但并非无迹可查。同年秋,他在苏州城外购置了一处精致的别院,安置了一房“外室”。那外室极少露面,偶有见过的人,只道是一位气质温婉、容貌姣好却“体弱多病”的年轻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丫鬟,口音确是京城人士,且规矩极严,不似寻常商贾家仆。
影卫设法买通了一个别院外围的粗使婆子,得到一条关键信息:那位“如夫人”偶尔心情好时,会在内院哼唱小曲,唱的是京城多年前流行的调子,歌词雅致,绝非江南俚曲。且她院中用的熏香、吃食口味,都带着明显的京城官宦人家习惯,与周家其他女眷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