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血肉模糊、仍在淌血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看到墙上多了一块污迹。然后，她的目光上移，平静地对上他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乞求的眼睛。
院落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萧略显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云无心，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他想解释，想道歉，想嘶吼，想跪下来乞求她的憎恨，哪怕只是一点点情绪的回馈，也好过此刻这彻底的漠视。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云无心先动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院落里杂乱的环境，最后重新落回萧绝脸上。她的神情，是一种彻底的、置身事外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礼貌的困惑。
然后，她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院落里凝滞的空气，字字清晰，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爷，”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戏，”
“看完了吗？”
萧绝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同他最后一丝试图挣扎的力气，都被这句话轻易地、彻底地抽干了！
戏……看完了吗？
在她眼里，他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那自残般的撞墙，那鲜血淋漓的狼狈，那所有极致的情感宣泄……都只是一场……“戏”？
一场供她旁观，或许还略带吵闹，需要她亲自过来确认是否“看完”、以便清场的……无聊戏码？
他所以为的剖心泣血、悔恨欲死，于她，只是聒噪的杂音。
他所以为的自我惩罚、痛苦不堪，于她，只是无关的闹剧。
他所以为的……一切，在她那里，都已经轻飘飘地失去了所有重量，连让她驻足评价一句“演得真像”或“太过浮夸”的价值都没有。
她只是来问：演完了吗？演完了我就走了，别耽误我正事。
极致的痛苦是什么？
不是被仇恨，不是被报复，不是被千刀万剐。
而是你倾尽所有情感、尊严乃至生命去演绎的悲剧，在对方眼中，连一场值得入眼的戏剧都算不上，只是一场需要尽快收场的、无关紧要的噪音。
萧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眼中的赤红、痛苦、疯狂，在这一刻，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万念俱灰的茫然。他挺直的背脊，仿佛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压垮，微微佝偻下去。
他甚至……连为自己辩驳一句“这不是戏”的力气和资格，都没有了。
云无心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看着他瞬间灰败死寂下去的眼神和颓然垮下去的肩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疏离的客气姿态。
“若无事，”她淡淡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轻松，
“民女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甚至没有在意他那只仍在淌血的、或许需要救治的手，也没有在意这满院的狼藉和他破碎不堪的姿态。
她只是转过身，步履依旧平稳从容，如同来时一样，轻轻拉开角门，走了出去。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将满院的死寂、血腥、崩溃，以及那个彻底沦为“小丑”而不自知的可怜男人，重新关在了这片狭小昏暗的天地里。
阳光依旧透过高墙的缺口，吝啬地洒下几缕，却再也照不进那双已然彻底空洞绝望的眼睛。
极致的痛苦，不是咆哮，不是流血。
而是连痛苦本身，都成了对方眼中，一场不值一提的、早已落幕的滑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