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疯狂嘶吼的余音,仿佛还粘稠地滞留在朱雀大街灼热的空气里,与尘土、惊愕的私语、以及差役粗暴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囚车在短暂的混乱后,被迅速驱离街口,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驶去,只留下一道车辙的浅痕和尚未散尽的、令人窒息的难堪。
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加汹涌的议论声,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地刺向依旧僵立在马背上的萧绝。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恍然,有猎奇的兴奋,也有不易察觉的、对高位者轰然倒塌的隐秘快意。曾经威仪赫赫、遥不可及的镇北王,此刻像一尊被剥去所有华彩、露出内部斑驳裂痕的泥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萧绝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的世界,在柳如烟那番同归于尽般的嘶吼后,已经彻底坍缩,只剩下耳中嗡嗡的轰鸣和眼前一阵阵发黑的眩晕。那句“半斤八两”、“都是罪人”,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颅腔内撞击、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铁水,浇灌在他早已溃烂的灵魂上。
他看到云无心转身,平静地走回了“美人坊”。那个背影,挺直,从容,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将任何人卷入漩涡的风暴,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微尘。
他甚至……连让她为之驻足、为之侧目、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嗬……”一声极低哑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从萧绝喉间溢出。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吃痛,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险些将周围躲避不及的行人撞倒。他不管不顾,策马朝着与囚车相反、也与“美人坊”相反的方向,几乎是狼狈地冲了出去。
马蹄声狂乱,穿过街巷,直到一处相对僻静、属于王府某处别业后巷的角门外,他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喷着粗重的鼻息。萧绝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他一把推开虚掩的角门,冲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堆放杂物的院落,角落里有口废弃的石井,几件破旧的家具随意扔在墙根,阳光被高墙切割,只投下小片扭曲的光斑。这里空旷,寂静,与方才街口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也正因如此,那积压在胸腔、几乎要将他炸裂的痛苦、屈辱、自我厌弃,才再也无法压抑,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萧绝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在狭小的院落里回荡,震得墙角簌簌落灰。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绝境、濒临疯狂的野兽。
不是愤怒于柳如烟的恶毒指控。
是愤怒于自己!
愤怒于那个被谎言蒙蔽、盲目愚蠢的自己!
愤怒于那个高高在上、肆意践踏真心的自己!
愤怒于那个直到此刻,才被当众扒开所有遮羞布、看清自己何等不堪的自己!
“我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破碎不堪。他猛地抬头,看向斑驳的灰墙,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自以为是、沉浸在虚假深情中的自己,正站在那里,对他露出嘲讽的冷笑。
“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他一步步走向那面墙,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却将真正的珍宝……弃如敝履……”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心脏被凌迟般的剧痛。沈琉璃……不,云无心,她安静的眼眸,她隐忍的付出,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她如今从容不迫的姿态……所有被他忽视、轻贱、伤害的细节,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最后一声咆哮,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唾弃,他凝聚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右拳狠狠砸向面前冰冷坚硬的灰墙!
“砰——!!!”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墙壁微微震动,簌簌落下更多灰尘。萧绝的拳头深深陷进了粗糙的墙面,指骨与砖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绷紧的手腕、小臂,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积满尘土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剧痛从手背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灼烧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而尖锐的清明。这痛楚,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情绪而不受控制地颤抖。鲜血染红了墙面,也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个正在接受最残酷刑罚的囚徒,而施加刑罚的,正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院落的角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却清晰可闻。
萧绝浑身一震,却没有立刻回头。他维持着那个颓然抵墙的姿势,只是赤红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脚步声,平稳,轻缓,一步步走近。
最终,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萧绝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云无心站在那里。
她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听到了动静,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长衫,站在院落那一片相对干净的阴影里,阳光从她身后高墙的缺口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清澈,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鲜血淋漓、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