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侧门距离朱雀大街并不远,只隔了两条巷子。柳如烟及其部分柳家涉案人员被押往刑部大牢的必经之路上,恰好会经过“美人坊”所在的街口。
那日巳时刚过,阳光正盛,街上行人如织。几辆囚车在王府亲卫和刑部差役的押解下,缓慢而沉重地行进,铁链与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声嗡嗡作响。人们踮着脚,试图看清囚车里那些曾经或许风光、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男男女女。
柳如烟被关在中间一辆囚车里。她形容枯槁,披头散发,一身狼狈,早已没了昔日“镇北王贵客”的半分体面。镣铐冰凉的触感和周遭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她早已崩溃的神经上。羞愤、恐惧、以及对彻底失去一切的绝望,如同毒药般啃噬着她。她双目赤红,涣散地扫视着车外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麻木的脸,整个人沉浸在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歇斯底里的边缘。
囚车行至朱雀大街口,速度因人流而略微减缓。
就在这时,柳如烟涣散的目光,无意中捕捉到了斜前方“美人坊”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无心正送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女客出门。她今日穿了一身略显正式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长衫,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简洁而大气。她微微侧身,对那位女客说着什么,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从容的浅笑,阳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却不可侵犯的光晕。那位女客频频点头,神情满意,显然是一桩愉快的交易刚刚完成。
那样从容,那样明亮,那样……与此刻囚车中阴暗肮脏、前途尽毁的自己,宛如云泥之别!
一瞬间,积压在柳如烟心底所有的不甘、嫉妒、怨恨,以及被萧绝冷酷抛弃、被家族连累、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滔天愤懑,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她云无心(沈琉璃)就能好端端地站在阳光下,经营着风生水起的铺子,享受着众人的尊敬(哪怕是商贾的尊敬),甚至还能得到温子墨那样人物的青睐?!
而她柳如烟,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的官家小姐,如今却要戴着枷锁,走向暗无天日的牢狱,甚至可能是断头台?!
是云无心!一定是这个贱人!是她揭穿了自己!是她让萧绝彻底厌弃了自己!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云无心——!!”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陡然从囚车中炸响,压过了街上的喧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一怔,纷纷看向囚车。
柳如烟双手死死抓住囚车粗糙的木栏,脸挤在缝隙间,五官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形,眼睛死死瞪着“美人坊”门口那道身影,里面迸射出淬毒般的凶光。
云无心也听到了这声尖叫。她送客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身,目光平静地朝囚车方向望去。当她看清囚车里那张狰狞扭曲、却依稀能辨出柳如烟轮廓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子在嘶吼。
柳如烟被她这份平静彻底激怒了!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嘲讽鄙夷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你这个贱人!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柳如烟疯狂地摇晃着囚车木栏,镣铐哗啦作响,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嫉妒我!你恨我回来抢走了萧绝!所以你编造谣言,挑拨离间!你不得好死!”
押解的差役反应过来,厉声呵斥:“住口!阶下囚犯,安敢喧哗!”有差役上前,试图用布团塞住她的嘴。
就在差役的手即将碰到她时,柳如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偏头躲开,赤红的眼睛却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另一个方向——
萧绝。
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街口,或许是处理完移交手续后路过,或许是……下意识地走到了能看见“美人坊”的地方。他骑在马上,距离囚车不远,正神色复杂(或许是冰冷)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看到萧绝,柳如烟心中那混杂着爱恨、依赖与毁灭的复杂情绪,瞬间找到了最后的、也是最狠毒的宣泄口!
她不再看云无心,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绝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吼出了积压在她心底、也最清楚如何刺痛萧绝的话:
“萧绝——!!”
这一声,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和同归于尽般的狠厉。
“你以为你就清白吗?!你以为你就高高在上,有资格审判我吗?!”
萧绝眉头紧蹙,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握紧了缰绳。
柳如烟却不管不顾,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淋淋的指控,砸向萧绝,也砸向所有围观的人:
“是!我是骗了你!我假死!我去了江南!我攀附权贵!我罪有应得!我认!”
她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死死盯着萧绝骤然苍白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