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暴烈宣泄似乎耗尽了天地的气力。第二日,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却不再有惊雷闪电,也不再是昨日那种毁灭般的倾盆。雨丝变得细密、绵长、冰冷,悄无声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筛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阴湿透骨的网,笼罩着整个苏州城。
雨水不再是鞭挞,而是浸润,是渗透。它不急不缓地落在瓦檐上,汇成断断续续、滴滴答答的水线;落在青石板路上,让本就潮湿的路面泛起一层油腻腻的水光;落在巷弄深处那个依旧跪着的身影上,无声无息地濡湿他已经湿透又半干、凝结着泥污草屑的衣衫,带走他体内最后一丝残余的暖意。
萧绝还跪在那里。
姿势似乎与昨日暴雨中无异,背脊在长久的僵硬中形成一种近乎残酷的笔直,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挺直的线条下,是微不可察的、因寒冷和虚弱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败,仿佛生命力正随着冰冷的秋雨一丝丝被抽离。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有几道深深的裂口,渗出的血珠被雨水稀释,留下淡淡的红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冲刷。
一夜加半日的暴雨摧残,加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身体早已发出了严厉的警告。最初的麻木过后,是更为清晰而广泛的疼痛——膝盖骨仿佛已经碎裂,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寒气如同活物,顺着脊椎向上攀爬,侵袭着五脏六腑,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冰冷的钝痛;手背上那道伤口被雨水反复浸泡,边缘泛白肿胀,隐隐有发热化脓的迹象。
更糟糕的是,他的意识开始受到身体极限的挑战。
耳边持续不断地响着嗡嗡的鸣响,像是无数只夏蝉在颅腔内振翅,又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到的、遥远而扭曲的世界杂音。这耳鸣时强时弱,偶尔会突然尖锐起来,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视线也开始出现问题。眼前细密的雨丝和灰暗的天空,时而清晰,时而会毫无预兆地蒙上一层晃动的黑雾,视野的边缘变得模糊、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旋转、塌陷。有时他会猛地一晃,以为自己要倒下,却发现身体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原状,那种眩晕和失控感却如影随形。
冷。
深入骨髓、无可抵御的冷。
饿。
胃部早已停止叫嚣,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烧灼般的抽紧。
渴。
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而不断落在脸上、唇上的冰冷雨水,非但不能解渴,反而带来更深的、生理性的厌恶与不适。
但他依旧跪着。
全凭一股非人的、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在强行支撑。那意志力仿佛一根早已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连接着他残破的身体和已然混沌的意识。支撑他的,不再是清晰的悔恨画面(那些画面在极度的身体痛苦下变得有些模糊、遥远),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绝望的念头:
不能倒。
不能离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是他欠她的。
是他活该承受的。
仿佛只要他还能跪在这里,只要这具躯壳还能承受,那场永无止境的精神凌迟,就能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自我安慰式的抵消。尽管他比谁都清楚,这毫无意义。门后的人,甚至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他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炼狱。
---
与巷弄深处那幅几乎静止的、灰败凄惨的画面截然不同,“美人坊”苏州分号的后院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草木熏香。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出柔和的热度,驱散了秋雨的湿寒。紫檀木的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苏式小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鸡油菜心,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火腿鸡汤。菜色清淡却讲究,分量恰到好处。
云无心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沈娘子刚刚送来的、关于“美人坊”与江南几家绸缎庄初步合作意向的汇总文书。她垂眸细看,神情专注,指尖偶尔划过纸面,似乎在推敲某条细则。她的侧脸在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沉静柔和,长发松松挽起,只插着一根素玉簪,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了件薄绒比甲,舒适且随意。
一切都如同过去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井然有序,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