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持续的煎熬(2 / 2)

丫鬟春杏轻手轻脚地布好菜,盛好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又盛了小半碗金黄的鸡汤放在云无心手边,这才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她是云无心来苏州后买下的丫头,年纪虽小,却机灵懂事,知道自家娘子用膳时不喜人打扰,尤其思考事情时更是如此。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云无心终于看完了文书,将其合上,放在一旁。她似乎舒了口气,拿起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准备用膳。

春杏微微抬眼,准备等娘子开始用膳后,自己便可以去灶间用饭。

然而,云无心的手伸向象牙筷,却在触及筷身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满桌精致可口的菜肴上,却没有立刻动作。

清炒虾仁颗颗饱满透亮,松鼠鳜鱼浇汁红亮诱人,鸡油菜心碧绿欲滴,火腿鸡汤香气四溢。

她看着,眼神却似乎没有焦距。那目光穿透了菜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或者……更深的某处。

春杏有些疑惑,却不敢出声。她看到娘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象牙筷身,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的视线微微偏移,看向了紧闭的雕花窗棂。窗户外,是后院的天井,雨丝正绵绵不绝地落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持续的沙沙声。

那雨声不大,却无孔不入,顽固地钻进这温暖安静的厢房。

云无心就那么坐着,对着满桌逐渐失去热气的饭菜,久久没有动筷。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春杏却敏锐地察觉到,娘子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更轻、更缓,那挺直的背脊,也仿佛比看账本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僵硬。

是没胃口吗?还是……在听雨?

春杏不敢确定。她只看到,娘子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桌上的鸡汤,热气几乎散尽了。

终于,云无心似乎回过了神。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瞬间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虾仁,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心不在焉的迟缓。她吃得很少,每样菜只略动了一两筷,鸡汤也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

“撤了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春杏连忙上前收拾,心中却嘀咕:娘子今日胃口,似乎格外不好。是因为这阴雨天气?还是生意上有什么烦心事?可她明明方才看文书时还好好的……

春麻利地收拾好碗碟,端了出去。厢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那无休无止的、冰冷绵长的秋雨声。

云无心没有立刻起身。她依旧坐在原处,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湿漉漉的天井。芭蕉叶被雨水洗得碧绿,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腕间那只冰凉的碧玉镯子。

一下。

又一下。

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极其幽微的、复杂难明的东西,如同被雨丝搅动的深潭,涟漪一闪而过,随即又沉入无边的静默。

门外,是持续不断的、煎熬着血肉与意志的秋雨和跪姿。

门内,是温暖如春、秩序井然的日常,和一顿食不知味、最终草草结束的午膳。

仿佛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雨丝,和同样冰冷的沉默,连接着这咫尺天涯的两端,持续着这场无声的、却早已注定了结局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