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瞥,但那画面却如同烙铁般,狠狠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萧绝确实跪在那里。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脸色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青白,嘴唇是骇人的深紫色。他的身体似乎在无法控制地、小幅度地剧烈颤抖,却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抑制,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僵硬。他的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后来充满痛苦绝望的眼睛,此刻半睁着,里面却是一片空洞的、涣散的死寂,只有瞳孔深处,还顽强地燃烧着一点近乎执念的、微弱的光,死死地盯着她这个方向——或者说,盯着这扇窗,这扇门。
那一眼,空洞,却执着。狼狈,却偏执。濒死,却……不肯放弃。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轻响,从巷弄方向传来,随即被雨声淹没。大概是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失去了平衡,额头或肩膀撞在了旁边的墙壁或地面上。
这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重锤,猛地敲在了云无心那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心湖上!
她浑身一震,搭在窗棂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动摇。
更强烈的动摇。
比刚才那细微的酸涩和同情,更加汹涌,更加难以忽视。那是一种目睹生命在眼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凋零、而自己似乎“有能力”阻止(哪怕只是开口说一句话,或者让人递一把伞、一碗热汤)时,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冲击和……一丝丝几乎要被勾起的、属于“沈琉璃”时代残留的、或许从未真正熄灭的痛楚与牵绊?
然而——
这汹涌的动摇,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闪电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一切的瞬间,云无心猛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地、用力地吸进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潮气的空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针,刺得她肺部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炙热的大脑,瞬间恢复了冰冷与清明。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丝因闪电景象而产生的、几乎要溢出的剧烈波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窗外秋雨更加冰冷、更加沉静的幽深。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松开了紧扣着窗棂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离开木料时,带起一丝冰凉的湿意。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了厚重的、绣着淡雅兰草的窗帘。
“唰——!”
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在只有雨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帘被猛地拉上了。
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彻底隔绝了窗外那凄风苦雨,隔绝了那片浓重的黑暗,也隔绝了那个正在雨夜中承受着无尽煎熬的、模糊的身影。
室内,陷入一片彻底的、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起初还有些微的急促,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悠长。
她转身,背对着那扇已经被窗帘遮蔽的窗户,一步步走向内室。
脚步,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语,却字字清晰,冰冷如铁,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某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真理:
“同情,不是爱情。”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冷,也更沉:
“心软,也换不回……”
她停住了脚步,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黑暗中,仿佛能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又或者,只是雨声的错觉。
逝去的一切。
破碎的信任。
被践踏的尊严。
还有……那个早已死在王府冷院和大火中的,名为“沈琉璃”的自己。
都换不回来了。
所以,窗外的风雨,窗外的跪姿,窗外的崩溃与坚持……都与她无关了。
她拉上窗帘,不仅是隔绝了景象,更是亲手,斩断了那瞬间动摇时,可能生出的一切不必要的、软弱的牵连。
动摇的瞬间,已然过去。
余下的,只有更深的冰冷,和更加不可动摇的、向前走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