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挎着菜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巷口走过。她看到了萧绝,脚步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不忍。她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尚且温热的馒头,又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旧竹筒(里面大概装着清水),慢慢走过去,想放在萧绝身边。
“老人家,请留步。”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两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老妇人侧前方,挡住了去路。他们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们是萧绝的亲卫,一直奉命在远处守着,既保护王爷安全,也防止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上前干涉。
老妇人吓了一跳,看看他们,又看看远处那个仿佛随时会断气的男人,嘴唇哆嗦着:“这……这位军爷……他……他这样不行啊……会死人的……就给口水,给口吃的……”
其中一个亲卫,目光扫过萧绝那副惨状,眼角也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喉咙发紧。但他还是硬着心肠,低声道:“王爷有令……不得干涉。多谢老人家好意,请回吧。”
老妇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摇摇头,将馒头和竹筒收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明白,这不是她能管的事。那个跪着的男人,和他背后的一切,离她太遥远,也太沉重。
类似的情形,在第三天里又发生了两三次。有路过的好心汉子想递件蓑衣,有附近的店铺伙计看不下去想端碗热汤,都被隐在暗处的亲卫默默拦下。
亲卫们的心,何尝不煎熬?看着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帅、王爷,以这种方式自我折磨,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他们恨不得冲上去把人强行带走。但军令如山,王爷昏迷前(或者说尚能发出指令时)那不容置疑的“不得干涉”的命令,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们的手脚。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拳头攥得死紧,眼眶发红,将所有的担忧、焦灼、甚至是对门内那位云娘子的隐隐怨气,都死死压在心底。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细密的冷雨中,缓慢地爬行。
正午过了。
下午也一点点流逝。
黄昏再次降临,天色比前两日黑得更早,更沉。
萧绝的身体,已经濒临那个意志壁垒所能支撑的绝对极限。
他的颤抖,从之前的细微难以察觉,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持续不断的、小幅度的痉挛。那不是因为冷(或许还有),更是肌肉和神经在超负荷运转后失控的表现。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嘴唇上的血痂被他自己无意识咬破,新的血珠渗出,却连流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凝结在干裂的缝隙里。
偶尔,他会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似乎下一秒就要向前扑倒,或者向旁边歪斜。但每一次,就在身体倾斜到某个临界点时,那僵硬的脊梁又会奇迹般地、微不可查地挺直一丝,将倾倒的趋势强行拉回。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吊着他最后一口生气,也吊着他那个固执的跪姿。
天色,完全黑透了。
第三夜,来临。
毛毛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但寒意却更重。夜风吹过湿冷的巷弄,带着呜咽般的声响。
那个跪在黑暗中的身影,已然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更加浓重、更加死寂的轮廓。
意志的壁垒,仍在。
但壁垒之后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三天三夜。
他还在那里。
用一种近乎非人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忏悔”,什么叫……绝望的尽头。
而那道始终紧闭的门,那扇从未开启的窗,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另一个世界冷酷而坚固的边界,漠然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它门前的、惨烈无比的意志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