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不成句的念头,如同暗流中的浮冰,猛烈地冲撞着他最后的意识壁垒:
“不能倒……”
这个念头是最基本、最强烈的本能,不是求生,而是……完成某种仪式的偏执。倒下去,就意味着终结,意味着放弃,意味着连这最后一点卑微的“坚持”都失去了意义。他不能允许。
“……不能……”
声音在脑海深处嘶哑地重复,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哀求,是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躯体的命令,也是对他那摇摇欲坠灵魂的鞭策。
然后,更深层的、支撑这“不能倒”的根源,浮现出来,虽然依旧破碎,却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卑微的祈求:
“这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为她?为谁?意识模糊,那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却又被更深的痛苦和自知之明压了回去。他不配提那个名字。但他清楚地知道,门外的那个人,那个早已将他摒弃在世界之外的人,是他所有痛苦、所有坚持、所有自我惩罚的唯一指向。
他做不了别的了。
给不了补偿。
得不到原谅。
甚至无法再靠近一步。
唯有这样跪着,用这具躯壳承受极限的痛苦,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碾入尘埃,似乎……才能稍微贴近一点点那遥不可及的“赎罪”概念。
“赎罪……”
最后这两个字,如同最沉重的烙印,烫在他灵魂最深处。不是祈求宽恕,而是陈述一个永远无法完成、却必须去尝试的过程。这是他欠下的债,是他犯下的罪,是他余生(如果还有余生)唯一的意义,也是此刻支撑他不倒下的、最后的精神支柱。
赎罪。
为那双守到天亮的眼睛。
为那碗被赏给侍卫的羹。
为那句“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为那声“不过是个玩意儿”。
为所有被他轻贱、忽视、伤害的日日夜夜。
用这风雨,用这跪姿,用这濒死的痛苦,用这尊严尽失的卑微……去赎。
哪怕,毫无用处。
哪怕,无人看见。
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可悲的自我惩罚。
手臂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肌肉开始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眼前阵阵发黑,那短暂的“清醒”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冰冷的黑暗和更强烈的眩晕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他拖回无意识的深渊。
他死死咬住牙关,干裂的嘴唇再次被咬破,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口腔。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崩溃的本能,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将向前倾覆的上半身,重新拉回那个“跪”的姿态。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酷刑,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眼前翻腾的黑雾。
但他没有放弃。
赎罪……
不能倒……
这是唯一还能做的事……
这些破碎的念头,如同黑暗海面上最后几盏微弱的灯塔,指引着、拖拽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在那道无形的、名为“忏悔”的深渊边缘,进行着最后绝望的挣扎。
午后惨淡的天光,无声地映照着他双手撑地、如同受伤野兽般匍匐又挣扎的身影,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扭曲而漫长的、孤独至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