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
持续笼罩了三日三夜的厚重铅云,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带着干爽气息的夜风,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缝隙。灰白色的天光,便从那道缝隙中艰难地渗漏下来,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线,随即逐渐扩大,稀释着巷弄里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光线吝啬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亮了积水映出的、破碎而模糊的天色,也照亮了巷弄尽头,那个依旧维持着跪姿、却已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
萧绝还跪在那里。
经过昨晚那场险些彻底倾倒的危机后,他奇迹般地(或者说,是凭借着那非人意志的最后燃烧)重新稳住了身体,恢复了那个笔直跪立的姿态。只是,任谁都能看出,那已经不是“人”的跪姿,而更像是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仅凭最后一点执念维系着形态的躯壳。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神经反应,都已消耗殆尽,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蜡黄,紧贴在骨骼上,几乎能看清颧骨和下颌骨的嶙峋轮廓。嘴唇上的血痂层层叠叠,干涸发黑,裂口深得可怕。半睁着的眼睛里,眼白浑浊泛黄,瞳孔涣散得几乎找不到焦点,里面曾经燃烧的痛苦、绝望、执拗的火焰,此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行将熄灭的余烬,茫然地倒映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楠木大门。
三天三夜。
七十二个时辰。
水米未进。
风吹雨打。
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对自己执行了一场漫长的凌迟。肉体承受的极限痛苦,精神承受的无尽悔恨,最终汇聚成这具仅存人形、内里早已荒芜的躯壳。
支撑他的,只剩下最后那个念头:等到一个结果。等到那扇门,或许在某个时刻,会为他开启一条缝隙,哪怕只是递出一碗水,一个眼神,一句“你走吧”。
现在,黎明到了。
约定的“三天三夜”时限,到了。
天光渐亮,巷弄里的景物一点点清晰起来。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喧嚣,新的一天,带着蓬勃的、与这里死寂格格不入的生气,开始了。
萧绝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齿轮般,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脖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的目光,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向那扇门。
门,依旧紧闭着。
黑漆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铜制的如意门环寂然不动,甚至连门前石阶上的青苔,都与三日前毫无二致。没有开启的迹象,没有有人靠近过的痕迹,更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这三天三夜,这凄风苦雨,这濒死的坚持,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忏悔,都只是发生在他一个人世界里的一场可笑的、无人观看的独角戏。门后的世界,依旧按着它自己的节奏运转,与他,与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关联。
“嗬……”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破旧风箱最后一丝漏气般的声音,从萧绝干裂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叹息,不是呜咽,甚至不是痛苦。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崩塌后,残余的、空洞的回响。
他眼中那点最后的光亮,那点支撑着他没有在昨夜彻底倒下的、名为“等待”的微弱火星,在这一刻,在清晰无比地确认了那扇门依旧冰冷紧闭的瞬间——
“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不是突然的爆裂,而是缓慢的、无声的湮灭。就像风中最后一点烛芯,在耗尽所有灯油后,挣扎着闪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沉寂。是被全世界,尤其是被那个他倾尽所有(哪怕是错误的方式)去在意、去伤害、如今又穷尽所有去忏悔祈求的人,彻底地、决绝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抛弃。
过往的愚蠢、伤害,是罪。
这三日的煎熬、坚持,是罚。
而此刻这扇永不开启的门,是最终的审判,是无期徒刑的宣判,是……彻底的、永恒的流放。
他甚至连被恨、被怨、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是她世界之外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彻底清理的……噪音。
萧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是要倾倒,而是某种内在支撑彻底抽离后的、失重般的虚脱。他空洞的目光,依旧定在那扇门上,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影像。所有的情绪——痛苦、悔恨、绝望、不甘、卑微的祈求——都在那光亮熄灭的瞬间,被抽干了,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荒芜。
他赢了。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坚持”到了时限结束。
他也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连灵魂都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