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又一个轮回。
萧绝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口型,依稀是两个字,一个他早已不配呼唤的名字:
“……无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波澜的黑暗。他不再看那扇门,仿佛那扇门,连同门后的一切,都已经从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
他用那双血肉模糊、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开始尝试移动那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与青石板长在一起的双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固执地,试图让自己“站”起来。
或者说,是让这具名为“萧绝”的残破躯壳,离开这个他跪了三天三夜、却一无所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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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苏州城另一片繁华与阴影交织的区域,一场截然不同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酝酿。
“锦绣行会”昔日的议事厅,如今已显露出几分门庭冷落的萧瑟。自从“美人坊”携其新颖的妆品、雅致的包装和精准的营销策略在苏州强势崛起,尤其是推出与本地特色紧密结合的“苏绣”系列后,原本垄断中高端妆品市场的“锦绣行会”便节节败退。几家老字号的铺面门可罗雀,库存积压,资金周转不灵,昔日的合作伙伴也纷纷转向势头正猛的“美人坊”。
行会如今的轮值会长,也是最大股东之一的钱百万,正焦头烂额。他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里,面前摊开的账本上是一片刺眼的红字。他用力扯了扯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金线绣福字领口,额头上布满油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钱百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茶水溅湿了账本,“再让‘美人坊’这么扩张下去,咱们‘锦绣行会’百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我手里!各位,想想办法!”
下首坐着的几位行会核心成员,也都是愁云惨淡。有人叹气:“能想的办法都想了,降价促销,仿制他们的货品,甚至找人散播谣言……可都没用啊!那云无心手段了得,温家又给她撑腰,货源、品质、口碑,咱们现在哪样都比不上!”
“而且,”另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尖细,“我听说,她下一步打算在城外新建一个更大的工坊,专门生产‘美人坊’的核心配方香膏和口脂,还要引入什么‘流水线’……一旦建成,成本会更低,产量会更大,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彻底的碾压,破产清算,百年招牌扫地。
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钱百万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坐在阴影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干瘦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锉刀:“明面上的路子,看来是走不通了。”
钱百万猛地看向他:“徐老,您有什么主意?”
徐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阴冷的光:“生意场上,有时候,光靠生意的手段,是不够的。”
“您的意思是……”
“断其根本。”徐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美人坊’能起来,全靠那个云无心。没了她,温子墨一个大夫,懂什么经营?‘美人坊’群龙无首,自然树倒猢狲散。”
钱百万瞳孔一缩:“您是说……可是,那云无心如今声名在外,又是温家的人,动她……”
“只要手脚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徐老冷笑,“江湖上,有的是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朋友’。”
“江湖……”钱百万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挣扎,但旋即被更深的恐惧和贪婪取代。破产的阴影和巨大的利益损失,压垮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良知。他咬了咬牙,脸上横肉抖动:“徐老,您有门路?”
徐老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指,蘸着桌上冷掉的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暗影楼。
在座几人看到这三个字,皆是倒抽一口凉气!暗影楼,江湖上最神秘、也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而且行事诡秘,极少留下痕迹。
“我早年曾与暗影楼的一位‘影子’有过一面之缘。”徐老低声道,“只要钱到位,他们不问目标身份,不管恩怨是非,只认契约。”
钱百万眼中凶光闪烁,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狠厉:“好!就这么办!倾尽行会能动用的所有资金,也要请动‘暗影楼’!目标——云无心!地点……”他转向那个瘦削的账房,“她新建工坊的路线,摸清楚了吗?”
账房先生连忙点头:“摸、摸清楚了。城西十五里,荒滩地。她每隔三五日会亲自去督促进度,通常只带一个车夫和一个贴身丫鬟,走的是官道岔出去的一条老路,有一段前后无人的林荫道,最适合……”
“就是那里!”钱百万一拳砸在掌心,脸上露出狰狞而兴奋的神色,“告诉‘暗影楼’,我们要干净利落,最好做成意外!事成之后,尾款双倍奉上!”
一场针对云无心的、冰冷而专业的杀局,在这黎明时分,于“锦绣行会”这间弥漫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议事厅内,正式敲定。
狗急跳墙,图穷匕见。
当萧绝在绝望中试图拾起自己破碎的尊严(或者说,残骸)时,另一重更直接、更凶险的黑暗,已然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獠牙,瞄准了那个被他伤害至深、又被他苦苦祈求而不得的——云无心。
苏州城的天空,在短暂的放晴后,不知何时,又悄然积聚起了新的、更加不祥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