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清醒与追问(2 / 2)

她没有说话,只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步履平稳地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素瓷茶壶和一个干净的白瓷杯。她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是温的,显然一直有人留意更换。

她倒了小半杯温水,端回床榻边。

没有唤丫鬟,也没有假手他人。她自然地侧身坐在床沿,一手拿着瓷杯,另一只手伸到萧绝颈后,小心地、力道适中地托起他沉重无力的头,让他的上半身略微抬高,便于饮水。

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专业、稳定,没有任何暧昧或亲昵的意味,就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照顾的重伤病患。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后灼热的皮肤,但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萧绝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那只托住他后颈的手传来的、稳定而微凉的温度,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冷香。他配合地微微张开嘴。

云无心用一把小银匙,舀起一点点温水,极其缓慢、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温水滋润了他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救赎般的舒适感。他本能地吞咽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目光近乎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沉静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眼下那淡淡的青影。

一杯水,喂了很久。

每一勺,她都专注地看着他的咽喉,确保他顺利咽下,没有呛到。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终于,小半杯水喂完。萧绝感觉喉咙的灼痛缓解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痛楚无处不在,但意识却清醒了不少。积聚起一丝微弱的气力,他终于能发出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低沉:

“……谢……谢……”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却充满了无尽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云无心将瓷杯和银匙放回桌上,又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巾,替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中了剧毒,刚脱离危险,需要静养。不要多说话,也不要乱动。”

公事公办的医嘱。

萧绝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眼下那清晰的疲惫痕迹,看着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显然是为了方便照顾病人而穿的衣裳……

三天三夜的跪求,她紧闭的门扉,冰冷的雨水,极致的绝望……与此刻她坐在他床边,亲自喂水、擦拭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剧烈地冲撞、交织。

他忽然很想知道。

想知道在这生死关头,在她不得不救他的时候,在她守着他、与阎王抢人的时候……

他心中那压抑了太久、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如同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幼芽,再也无法抑制。他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小心翼翼的光芒,仿佛在等待一个能决定他灵魂生死的判决。

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或许比身上的毒伤更让他煎熬的问题:

“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又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可曾有一丝……”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重伤后的气弱,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不确定,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为我担心?”

问完,他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脏在虚弱不堪的胸膛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牵动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问得那么小心,那么卑微。

仿佛不是在问一个曾经被他深深伤害、又刚刚被他舍命相救的人,而是在向神明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垂怜。

一个能支撑他这具残破躯壳、这颗已然千疮百孔的灵魂,继续活下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