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旁观者的清明(1 / 2)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

温子墨手中的紫檀算盘珠子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这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直到隔壁院落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咳了几声后骤然停住,像是被人强行扼住了喉咙。

温子墨抬眼看坐在对面的云无心。

她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账本,左手执笔,右手按着算盘,姿态从容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三个月了,自萧绝搬进隔壁那座闲置的院落“养病”以来,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会上演。

温子墨的视线落在她的笔尖上。

狼毫小楷笔在宣纸上流畅地移动,记下“十月十七,蜀锦三十匹抵京,水路畅通”的字样。笔迹清隽有力,和她的人一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然后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急促了些,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落地的碎裂声——大约是药碗。

笔尖在“通”字的最后一勾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若不是温子墨从刚才就一直注视着,根本不会察觉。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她随即自然流畅地完成了那个笔画,甚至笔锋比之前更锐利三分。

“这批蜀锦的成色,比上个月那批要好。”

云无心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一块样布,淡青色的锦缎在指尖展开,上面暗绣的缠枝莲纹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温子墨接过布料,指尖摩挲过纹理,却没接她的话头。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件事。

“美人坊”新开在城南的脂粉铺子,原本被地头蛇周家盯上了。周家在京中经营脂粉生意三十年,哪里容得下外来人分一杯羹?官府的路子、市井的手段都使了出来,眼看就要找上门来闹事。

可就在前一天夜里,周家那个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的独子,突然被查出收受巨额贿赂,连夜下狱。周老爷子急火攻心当场中风,周家顿时乱作一团,哪还有心思管什么新开的铺子?

当时云无心只说了一句“倒是省事了”,便继续看她的账本。

可温子墨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派人去查了,周家儿子那案子证据确凿不假,但那些证据出现得太巧、太及时——就像是有人早就握在手里,专等着这个时候拿出来。

他又想起半个月前,“云绣坊”从江南运来的那批绣线在黄河渡口被扣。说是例行检查,可一扣就是五天,眼看就要误了交货的日期。结果第二天,扣货的那位漕运小官就因“玩忽职守”被调离了原职,货物当天下午就放了行。

还有上个月,城西那家总来挑衅的“丽人阁”突然闭店转让;再往前,那几个在背后散播“云无心是寡妇不祥”流言的婆子,一个个家里都莫名其妙出了事,再不敢多嘴……

一桩桩,一件件,起初温子墨也以为是巧合。

直到那日他去太医局为云无心取订制的养颜膏,撞见萧绝的亲卫统领陈锋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陈锋见了他明显一愣,匆匆行礼就走了。温子墨多问了一句,抓药的老太医捋着胡子叹气:“那位将军的旧伤啊……唉,不好说,不好说。”

当时温子墨还没把这些事串联起来。

此刻看着云无心笔下那看似毫无破绽的字迹,听着隔壁院落压抑的咳嗽声,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个男人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为她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霸道地出现在她面前,说些“你必须跟我走”的混账话,而是退到了隔壁的院落里,隔着几道墙,用他如今仅剩的能力——那些军中的人脉、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拿身体和前程去换的筹码——默默地替她铺路。

“子墨?”

云无心的声音让他回过神。她正看着他,眼神清亮如秋水,带着些许询问:“这批蜀锦的定价,你觉得如何?”

温子墨放下手中的布料,忽然不想再配合她演这场“一切如常”的戏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白瓷杯壁温热,里头的君山银针一根根竖立着,茶汤清澈见底。

“无心,”他开口,声音温和却直接,“隔壁那位,咳了有半个月了吧?”

云无心执笔的手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与我何干?”

语气平淡,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温子墨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叶:“我昨日去太医局,遇到王太医。他说萧将军肺部的旧伤复发,加上新添的心脉淤滞之症,若不好好调理,恐会落下病根。”

“那是他的事。”云无心翻过一页账本,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温老板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旁人的病情了?”

“我不是关心他。”温子墨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是关心你。”

云无心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温子墨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戒备,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竭力压制的情绪。

“我很好。”她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生意顺利,身体康健,没什么需要旁人关心的。”

“是吗?”温子墨轻轻叹了口气,“那周家的事、漕运的事、还有丽人阁的事……这些‘顺利’,当真都是运气使然?”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响的声音。

云无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商场如战场,有人倒下去,自然有人站起来。怎么,温老板觉得我云无心没这个本事?”

“你有。”温子墨诚恳地说,“你的本事,这京城里恐怕没几个商人比得上。但有些事,不是光有本事就够的。”他顿了顿,“周家盘踞城南三十年,根深蒂固。漕运上的那些小鬼,最难缠。丽人阁背后的东家,和宫里有些关系——这些麻烦,若按正常路子解决,少说也要半年时间,还要耗费大量银钱打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可是它们都在一个月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解决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后患都没留下。无心,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得到的?”

云无心沉默着。

窗外又传来咳嗽声,这次持续时间更长,中间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砰”一声关上了窗户。

室内顿时更安静了,也暗了一些。

“温子墨,”她背对着他,声音冷了下来,“你今天话太多了。”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温子墨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我看着一个人明明心里还挂着念着,却非要装作毫不在意。我看着另一个人明明已经拼上了性命,却连一句‘这是我做的’都不敢说。”

云无心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温子墨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萧绝在隔壁咳血的时候,手里可能还握着帮你解决下一个麻烦的筹码。他那个亲卫统领陈锋,这半个月往太医局跑了八次,往兵部跑了五次,往大理寺跑了三次——去的都是那些能帮到你生意的地方。”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无心,你可以恨他,可以不原谅他,这是你的权利。但至少,你得知道自己恨的是什么,不原谅的是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心里乱成一团,却非要装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云无心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是温子墨今天第一次看到她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没有乱。”她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曾经如何待我。那些事,不是他现在做几件好事就能抹去的。”

“我没说能抹去。”温子墨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也没说要你原谅他。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真相。然后,再做决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纸,递到她面前。

云无心盯着那张纸,没有接:“这是什么?”

“陈锋昨天醉酒后,不小心落在我店里的。”温子墨说,“是他这半个月为萧绝办事的记录。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