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旁观者的清明(2 / 2)

纸很轻,云无心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接过,展开。

字迹潦草,是武人的笔法,记录得简单直接:

“九月初三,赴周家,以旧案证据相胁,令其不得干扰美人坊。将军咳血两次。”

“九月初七,访漕运督检李大人,以军功人情换其调任。将军彻夜未眠。”

“九月十二,查丽人阁偷税之证,交于御史台。将军发热,拒服药。”

“九月十八,肃清西市流言,涉事七人皆已处置。将军言‘勿让她知’。”

……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事件、代价,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九月廿五,将军命查明年春绸市场动向,欲为云绣坊开路。属下劝其保重,将军曰:‘此身已无大用,能替她扫几分障碍,便算几分。’”

云无心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猛地将纸拍在桌上,纸张发出脆响:“荒唐!谁要他做这些!谁要他这样!”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温子墨静静地看着她:“是啊,谁要他做这些呢?可他做了。不是邀功,不是图报,甚至不想让你知道。他只是觉得,这是他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不需要!”云无心几乎是在低吼,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我不需要他这样!他以为这样做,从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吗?他以为这样糟践自己,我就会心软吗?”

“他不会这么以为。”温子墨轻声说,“如果他这么以为,早就拿着这些事来邀功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躲在隔壁的院子里,每天听着你这边算盘珠子的声音,然后咳着血,继续想着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无心,这不是赎罪。赎罪是做给你看的。这是……这是他放不下,却又不敢靠近,只能用这种方式,待在你身边。”

云无心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窗虽然关着,但隔壁的咳嗽声还是隐隐传了进来,压抑的、破碎的,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良久,她哑声说:“……他的心脉淤滞之症,是怎么回事?”

温子墨知道,她终于问出来了。

“王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长期忧思所致。加上旧伤未愈,新疾又生,几重夹击。”他顿了顿,“太医还说,这病最忌劳心劳神,需静养。可萧绝这半个月……”

可萧绝这半个月,做了多少费心费力的事。

云无心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不是云无心,还是沈琉璃的时候。那时萧绝出征归来,肩上中了一箭,她哭着为他包扎,他却笑着说:“这点小伤,哭什么?你男人命硬得很。”

那时他眉眼飞扬,一身铁骨铮铮,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可刚才从窗外瞥见的那一眼——他站在院中,身形依旧挺拔,侧脸却消瘦得厉害,披着外袍,手里握着帕子掩着唇咳嗽。阳光照在他身上,竟有种透明的脆弱感。

那不是她认识的萧绝。

她认识的萧绝,不会这样安静,不会这样卑微,不会这样……让人看着心里发疼。

“他活该。”云无心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是,他活该。”温子墨附和道,语气里却带着叹息,“可是无心,恨一个人也是需要力气的。你现在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恨他、抗拒他、证明自己不在乎他——那你还有多少力气,用来过你自己真正想过的日子?”

云无心怔住了。

温子墨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这几个月,你的生意做得很大,美人坊、云绣坊、还有即将开张的茶楼,桩桩件件都很成功。可是无心,你快乐吗?”

“我……”

“你看账本的时候,眼神是专注的,却不是愉悦的。你和客人谈生意的时候,笑容是得体的,却不是真心的。你每天忙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是真的热爱这些生意,还是只是……想用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让自己没空去想别的?”

一字一句,敲在云无心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温子墨说得对。

这三个月,她拼命地扩张生意,拼命地让自己忙起来,拼命地证明没有萧绝她能过得更好——可夜深人静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漫上来。就像心里破了一个洞,多少银钱、多少成就都填不满。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声音却弱了下去。

温子墨没有再逼她,只是转身拿起那份记录,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只是无心,别让自己被困在过去。无论那是爱,还是恨。”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云无心一个人,和桌上那张轻飘飘的纸。

隔壁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去关窗。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纸上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炭火也熄了,寒意慢慢渗进来。云无心却感觉不到冷,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着那压抑的喘息,听着那边院落里隐约传来的、药罐子放在炉子上的声音。

最后,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折好纸,走到门口,唤来贴身丫鬟:“把这个……送到隔壁院去。”

丫鬟接过,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应声去了。

云无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送过去的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若要帮忙,先把病养好。我不需要废物。”

这大概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不是原谅,不是心软,只是……不想欠他太多。

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当听到隔壁的咳嗽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时,她的心会跳得这么快?

又为什么,当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有人急急唤着“将军”的声音时,她会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门栓上?

云无心站在门前,手微微发抖。

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没有推门出去。

只是那一夜,她房里的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