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而我,”温子墨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的倾慕是真的。从在江州第一次见你开始,这份心意就是真的。我欣赏你的坚韧,佩服你的才智,心疼你的过往,也……也曾幻想过,或许有一天,我能成为那个融化你心中寒冰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但这几个月,我看清楚了。有些冰,注定要由特定的人来融化。有些心结,注定要由特定的人来解开。我不是那个人,无心。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陪伴,也成不了那个人。”
云无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哽咽,“子墨,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温子墨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眼神温柔,“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错误的暗示,也从来没有利用过我的心意。我们之间,是君子之交,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这就够了。”
他等她擦干眼泪,才继续说:“我去南洋,不全是为了退让。那边确实有商机,香料、珠宝、药材,都是大生意。我想去看看,为美人坊开拓新的路子。也许三年,也许五载,等我再回来时,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快乐自在的云无心。”
云无心攥着那方帕子,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是温子墨身上惯有的味道。
“你会写信吗?”她哑声问。
“会。”温子墨笑了,“每月一封,跟你汇报南洋的行情。你也得回信,告诉我京城的生意怎么样了,新出了什么胭脂水粉,还有……”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还有,你过得开不开心。”
“我……”云无心想说“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温子墨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说:“我走之后,江南的生意可以交给陈掌柜,他跟我多年,信得过。京城这边,你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还是要保重身体,别总熬到三更天。”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云无心面前。
“临走前,送你件礼物。”
云无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白玉印章。玉质温润,雕成海棠花的形状,底部刻着四个清隽的小字:自在随心。
“这是我请苏州最好的玉雕师傅刻的。”温子墨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个祝福。希望无论往后遇到什么事,你都能记得,先顾着自己开不开心,自不自在。”
云无心摸着那枚印章,玉是暖的,像是已经在他袖中揣了很久。
“谢谢。”她轻声说,眼泪又涌了上来。
温子墨最后给她斟了一杯茶。
“来,以茶代酒,就当是为我饯行了。”他举起茶盏。
云无心也举起来,两个瓷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但回味甘醇。
“子墨,”云无心放下茶盏,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温子墨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暖而明亮。
“能听到你这么说,这一年零七个月,值了。”
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
温子墨站起身:“夜深了,回去吧。明天还要看账本呢。”
云无心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亭阁。
小径上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走到分岔路口时,温子墨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然后看着云无心,眼神清澈而真诚,“无心,我走了之后,好好想想。不是想该不该原谅他,而是想,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的退出是真心的。而我……祝福你们。”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
云无心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夜风很凉,她却感觉不到冷。手里那枚白玉印章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实在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隔壁的院落。
那里一片漆黑,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可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也许正咳着,也许正醒着,也许……也正看着这同样一片夜空。
温子墨的话在耳边回荡。
——“他是在用他所剩的全部,在爱你。”
——“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云无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的空气清冷而凛冽,直直灌入肺腑。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那些迷茫、挣扎、痛苦,渐渐沉淀成一种清晰的决心。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朝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迟疑,但越来越坚定。
夜还很长。
而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