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烛光在镜面上跳跃,给那张脸蒙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色。云无心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支银簪,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卸下发间的饰物。
温子墨离开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和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响。她送他到二门外,看着他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回来,没让丫鬟伺候,自己一个人进了屋。
现在,屋里就剩她一个人,和镜子里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先取下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这是上个月新打的,为了参加商会的宴请。翠鸟的羽毛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精致又贵重。她把它放在妆匣的锦缎衬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是耳坠。一对珍珠耳珰,温润的白色,是她生辰时温子墨送的。他说:“珍珠最衬你,温润内敛,却有光华。”她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却一直戴着。
现在她把耳坠取下来,指尖触到耳垂时,那里还留着戴了一整天的微痛感。
最后是发簪、珠花、华盛……一件件卸下来,妆匣里渐渐堆起一小片璀璨。镜中人的发髻松开了,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云无心拿起浸湿的棉帕,开始卸妆。
先是额间的花钿。金箔掐丝镶红宝的蝶恋花,贴在眉心,是京城如今最时兴的样式。她用棉帕轻轻擦拭,花钿下的皮肤露出来,比周围要白一些,像一个浅浅的印记。
接着是胭脂。她用的胭脂是自己调的,用玫瑰花汁混了珍珠粉,颜色很自然,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棉帕擦过脸颊,那层健康的红晕消失了,镜中人的脸色显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然后是口脂。她停了停,看着镜中自己依然饱满红润的唇。这口脂也是她研制的,叫“海棠春睡”,颜色介于粉与红之间,涂上后显得人气色极好,又不张扬。
她想起今天在亭阁里,温子墨说那些话时,她就是用这双涂着“海棠春睡”的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棉帕擦过唇瓣,红色褪去,露出原本的淡粉色,有些干,唇纹明显。
最后是眉黛。她用棉帕仔细擦拭眉梢,那些精心描画的线条消失了,眉毛恢复成原本的疏淡模样,眉尾微微下垂,显得有些温柔,也有些憔悴。
妆卸完了。
镜子里现在是一张完全素净的脸。没有胭脂口脂的修饰,没有珠翠步摇的装点,甚至没有刻意维持的、属于“云无心”的从容微笑。
就是一张脸。三十岁女子的脸。皮肤还算紧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睛依然清亮,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鼻梁挺直,唇形姣好,但整张脸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云无心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谅他吗?”
镜中人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不。”
她答得很干脆,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伤害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真实存在,无法抹去。大婚之夜的冷落,三年里的漠视,下人们的轻慢,还有……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她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记得他说:“你永远比不上她。”
记得他说:“安分守己,做好你的王妃,别的不要妄想。”
记得他在书房里,对着那幅画像出神,而她端着亲手熬的汤站在门外,从热等到冷,最后默默倒掉。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时间久了,针拔掉了,但针眼还在,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原谅这个词,太轻了。”云无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轻飘飘的两个字,怎么抵得过那些实实在在的苦?怎么抹得平那些夜里流过的泪?”
她停了一下,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头。
乌黑的长发从木梳齿间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梳到一半,她又问:
“爱上现在的他吗?”
镜中人轻轻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不。”
这个答案,她甚至不需要思考。
“我的心……在那场大火里,就已经冰封了。”
她想起那场火。冲天的大火,吞噬了她住了三年的偏院,也吞噬了沈琉璃这个人。她在火里逃出来,满脸烟灰,衣衫褴褛,回头看着那片火海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不是恨,是比恨更彻底的东西——是心死。
“如今虽然恨意渐消,”她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爱的能力,好像也随之埋葬了。就像……就像一块田,被大火烧过之后,虽然还能长草,却再也种不出花了。”
她放下梳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镜面。
镜面冰凉,触感清晰。
“我能看到他现在的改变。能看见他眼里的悔,能看见他动作里的小心翼翼,能看见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她轻轻说,“但是看见了,和感受到了,是两回事。”
就像看见一朵花开得很美,知道它很美,但心里却生不出欣赏的喜悦。
就像听见一首曲子很动人,知道它很动人,但心里却泛不起共鸣的涟漪。
她的心好像被一层厚厚的冰裹住了。冰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得见,听得见,但那层冰隔开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情绪。
“所以,不爱。”她最后总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不想,是不能。是……没有能力去爱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云无心拿起妆台上的白玉小罐,挖出一点面脂,在掌心化开,然后轻轻拍在脸上。面脂是她自己调的,加了珍珠粉和芍药花露,有淡淡的香气。
她按摩着脸颊,从下巴到耳际,从鼻翼到太阳穴。动作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
按到眼角时,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