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她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么……恨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感受胸腔里的情绪,感受心脏跳动的节奏,感受血液流过四肢百骸的温度。
她在寻找那股恨意。
那股支撑她从火场里爬出来,支撑她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支撑她在江州那个小铺子里日夜研制胭脂水粉,支撑她一路把生意做到京城的恨意。
那股曾经像烈火一样燃烧,像毒药一样侵蚀,像刀锋一样锋利的恨意。
她找啊找。
然后她发现——
“好像……淡了。”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眼神里有种茫然的困惑。
“像远山的雾,看得见,却不再笼罩周身。”
她记得刚逃出京城那半年,恨意是那么浓烈。浓烈到她夜夜梦见萧绝冷漠的脸,浓烈到她听见任何与“将军”“王府”相关的词都会浑身发抖,浓烈到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回去质问、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那时恨是她活下去的动力。没有恨,她可能早就倒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路边。
可现在呢?
现在她想起萧绝,心里还会疼,还会闷,但那种想要毁灭什么、想要报复什么的激烈情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恨了吗?”她问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静静看着她,不回答。
“也不是。”她自问自答,“还是恨的。恨他曾经那样对我,恨他毁了我对爱情的所有幻想,恨他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连自己都不太认识的、满身是刺的云无心。”
“但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
“但是那种恨,不再是支撑我的东西了。”
现在支撑她的是什么?
是美人坊的账本,是新款胭脂的配方,是江南新开的铺面,是和温子墨讨论生意时的专注,是看到女子们用着她做的口脂露出笑容时的满足。
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的东西。
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折磨人的情绪。
“所以恨还在,但淡了。”她最后得出结论,“像一块曾经滚烫的石头,现在凉下来了。你摸着它,知道它曾经烫伤过你,但现在它只是凉,只是硬,不再灼人了。”
她说完这三个问题,忽然觉得累极了。
那种从心底蔓延上来的疲惫,让她几乎想就这样趴在妆台上睡过去。
但她没有。
她坐直身子,重新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然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来,松松地垂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云无心——不是那个盛装华服的美人坊东家,也不是那个满心怨恨的逃亡王妃,就是一个普通的、三十岁的、卸了妆准备就寝的女子。
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沈琉璃死了,死在火里。云无心活着,活在胭脂水粉和账本里。至于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以后会怎样?会和萧绝和解吗?会重新爱上什么人吗?会原谅过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此刻,她坐在这里,卸了妆,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回答了三个问题。
不原谅。
不爱。
恨也淡了。
这就够了。
她吹灭了妆台上的蜡烛,只留床前一盏小灯,然后起身走向床榻。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云无心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想:
明天还要早起。新一批的蜀锦要验货,城南铺子的装修要看进度,还有和江南那边的信要回。
至于那些爱啊恨啊原谅啊……
等有空了再想吧。
也许永远都没空。
这样也好。
她翻了个身,渐渐沉入睡眠。
妆台上,那面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镜面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自我对话,从未发生过。